肚皮舞娘 (31章节)   作者:百合 2003-2005

寻找自己的方式来歌唱生活,我渴望的只是自由的生命。    www.mildlily.com 

 

新加坡,我初来的时候,你是一尘不染的通透。 
我再仔细看你,那里面是一个五彩的世界。 
新加坡,你是宁静的绿,你是幽静的港湾。 
你的热情和妩媚是深藏的,你的灿烂是创造出来的,你的美丽夺人呼吸。 
你那热烈和无限,就如那转瞬即逝的新加坡的绚妙朝霞。

【肚皮舞娘一】惊鸿一瞥

新加坡的美不是等来的,你总要去寻找。 
因为只有夏天的地方看上去总是单调乏味的。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我刚刚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毕业时徐家汇校园一如往年发了大水,学生们在齐腰深的浑黄的积水里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一手撑伞,一手扶车,大声相互吆喝着趟水冒雨而过。

21岁,对校园外面的未来充满迷茫。对自己呢?我每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恨不得所有的镜子都像魔镜一般,能用神力使两件事情发生:1。所有的镜子都和徐家汇地铁站那排哈哈镜里把人照瘦照美的那个一样,最好所有人的眼睛都和那个哈哈镜一样。 这是因为我已经在流行的减肥风之下坚持惩罚了自己三年——大学一年级全部用来增肥,接下来三年在反复无常的挨饿,暴食,夜间长跑,对镜恨己,怒己不争中度过。2。看到未来的自己成熟自信迷人,做着时尚的工作,有佳眷相依。这当然要追究到大学期间不成熟又不成功的一些恋爱故事。不过那已经是过去,不用理会。未来已经扑面而来,而我四年里都呆在牢固的象牙塔里,上海其实对我来说还是个陌生的城市,有应对不暇的事。

毕业后凭着马马虎虎 的英语六集成绩,我进了一家国营化工厂做了翻译兼工程助理,领着捉襟见肘的薪水。下班后我总是骑着自己那辆从黑市里买来的破旧不堪却很宝贝的脚踏车,去附 近的华东师范大学修读中级口译课程。报读那个课程,整整花掉了我一个月的薪水。那年冬天,每天晚上下完课已经很晚,还要赶着去搭越来越冰冷的巨龙巴士回 家。华师大到我住的地方还要30分钟的车程。巴士陈旧不堪,里面总是空洞洞的,车窗玻璃一路上也好像随时要震落。我总是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和巴士的接触 面,但还是被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对寒冷的那些深刻感受,让我咬紧牙关做出了一个决定:去一个温暖的城市。

新加坡,新加坡。那时就是仲夏梦里的浪漫海岛。我还想象不到四季都是夏天会是什麽样的,但我深深向往着这个城市。我开始申请去新加坡读硕士学位。

来年的夏初,新加坡国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都发来了通知书。上海的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带着一只简单的箱子,带着国立大学的通知书,带着我对未来的梦想,一脚就踏进了这个热带花园。

 

(新加坡国立大学的黎明,百合摄影)

赤道的炎热是经年的一成不变,很快就让人觉得非常的闷闷不乐。寂寞享受久了,反而比嘈嚷更叫人歇斯底里。新加坡的天气是那种经年历久的沉稳,好脾气,结果就是,日子在这里要比在四季分明的地方流逝的更快。新加坡只有炎热的夏。那些公园,满是经心设计和布置的花木和小径,闲置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独缺些浪漫。炎热里隐藏着各种危机,蚂蚁,蚊子,潮湿,早让恋人们撤退到开足冷气的购物大楼里了。

(新加坡国立大学的黎明,百合摄影)

最多的时候还是面对电脑。至少还有人可以聊天,内容还会是有些新鲜气息的。碰到无聊透顶的人,干脆不会搭理。再无聊的时候,会到垃圾邮件里注册几个交友网站。邮件没有铺天盖地的飞来。我遇到一个西班牙科学家,他非常的浪漫和温婉,感性的让你在读他的信时,不但感觉自己要蒸发,流泪,而且感叹此生遇此一知己足以。可惜他在美国,理想和实际的距离太远。还有一个开健身房的美国人,提议我去加里福尼亚做健身教练。

不过到了后来,我决定和一个芝加哥大学电脑系毕业的高才生史蒂文约会。他在电邮里的思维飞快,我常常为了捉摸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大伤脑筋。他发了他的网页给我,我也没有弄清楚哪个人是他。不过,因为对他的精密思维早已佩服不已,也不加以追问照片的事。

在荷兰村第一次见他时,还是大吃了一惊。他精心处理的聪慧头脑,毫发未留,闪闪的发着智慧的光。而后我们就在 “Original Sin” (“原罪”) 饭店里开始点菜,结果因为我的英文实在太差,为了一个Eggplant ”(茄子),他不得不花费了半天来解释,可我就是怎么也不明白。不用担心,我的同事,朋友都是非常国际化的,就是在美国,我的工作组也是一个美国人,两个印度人,一个中国人,他安慰道。

史蒂文是那种典型的电脑天才,他说话的速度很快。我常常不能分辨他讲的话,更不用说听不懂。我想他在试图用他思维的速度讲话,这样以来结果是,他讲话的后半句总是低声咕哝,大部份人都听不懂。他喜欢自嘲的告诉别人他是“Mutt” ,因为他祖先有德国血统,比利时血统,很可能在美国的父母又混杂了别的血统。从血统上来讲,自己很象是那种Mutt “杂种狗。史蒂文的家里有满橱的书,他飞速旋转的脑子使他比别人有了多余的时间去阅读和涉猎更多的领域。他无所不读。他的书橱里有哲学书,有流行的科幻小说,还有英文版的红楼梦鹿鼎记甚至金瓶梅,以及日本和韩国的一些小说和名著。他下围棋,玩一种类似飞行棋的日本棋。他还会弹一点钢琴,而且在学习拉小提琴。他还有满橱的看过的全世界电影和音乐。

史蒂文开始教我下围棋。有一次心血来潮,还去看了一场本地的话剧,不过看过之后我们相视而笑,对于此话剧的水准实在不敢苟同。

后来我们就经常的去Mohammed Sultan 路上的一间叫“The Next Page” 的酒吧,大多数时间是喝酒,和朋友闲聊。那间酒吧有着古典的中国式天花板装璜,还悬着几个古色古香的红灯笼。谈论的话题也不外乎是酒吧角落里某一对喝醉的情侣或者根本不是情侣的人正热火朝天,或者某一次,哪个家伙曾经想一次就同时搭上经常来酒吧的一对印度裔漂亮宝贝。

 

(百合,2003)

(百合,2006)

谈话至此,可能最后还要转移到附近的Liquid Room,因为那里可以看到比较多的洋帅哥。毕竟那里可是SPG ( Singapore Sarong Party Girl,新加坡术语,指那些喜欢白人的新加坡女孩) 们来猎获帅哥的名地之一。

或者,一整晚都泡在Fullerton Hotel 对面的Opiume Bar里海阔天空。这时候的Steven的朋友SL就会搞一些滑稽的小动作,逗别人发笑。而她的女朋友们,通常一个晚上也不会说一个字。她和她的朋友们简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新加坡女孩类型。

有一天晚上,史蒂文约我在克拉码头的一个酒吧见面。我匆匆套上一件黑色的长袖毛衣和一条小碎花的红色西班牙花摺裙,拎了小背包。不过和往常一样,我又迷了路。史蒂文于是留了他的朋友在那里饮酒,自己跑出来找我。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介绍我的其他朋友给你认识。话音刚落,一个金发碧眼,帅气十足的男人挡在我们的面前,他插上来说,你好,我是肖恩,然后一侧身,拉出一个人来,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尼可。我一楞,回过神来,你好,我是Lily,你的中文讲的很好。

噢,那你是做什么的呢?我坐在肖恩的旁边,对着妮可和史蒂文。我是一个摄影师。我给你看我的网站,肖恩带着迷人的笑容,抓过史蒂文的超小笔记本电脑,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个闪存,就开始安装了。我这时有机会在四个人都坐下来的时候,仔细端详他的女朋友。妮可在我对面正吮吸着她的饮料。她二十五岁上下,穿一袭粉红的连衣裙,和她的皮肤衬起来很美。可是最让我吃惊的是,她的脸上,有一种天使般的笑容,那种笑容紧紧吸引我的目光。她那种自然的神态,那种没有张扬的自信,那种怡然自乐,引人入胜。在夜光下,她就象个闪闪发光的天使。我不由的环顾四周,这个依傍着新加坡河的酒吧,露天的咖啡桌,悠扬又深沉的乐队,悠闲的客人们,可是这一切,都不比眼前的这个天使夺目。

肖恩这时候已经把他的网站打开,准备给我看他的照片。这是我最新的照片,他说,我们在中国的兔唇爱心活动之旅。我们的代表队有两个加拿大的专家,还有随行的记者,组织者,我是作为摄影师跟去的。安徽的这个村落附近,几百个患者赶来,每天医生都在不停的忙。我们免费给他们做手术,因为这整个的行程是有人赞助的。可是不够,太不够了。我们走的时候,还有几百个人在等。我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些照片。其中一个六岁小女孩的照片,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前一张照片上她没有一丝笑容,也许是因为她残缺不全的上唇,让人无法看出她的表情。后一张照片上她却腼腆的微笑着,也许她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小伙伴嘲笑她的脸了吧。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他的脸上是一样的由衷的微笑,30年来的完整笑容。还有一个父子组的照片,儿子手术后天真的笑着,他的父亲却抱着他激动的哭出了眼泪。我沉默的看着这些照片,一边听着肖恩细致的解说,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不由得就说,这些人,从此要开始以新的生命重新生活了。说完后我看了看肖恩,他看着我的眼睛在火树银花的灯光下好像闪着光。我一下子不明白自己的心是被这些肖恩拍摄的照片扰乱了,还是被他的出现搅乱了。肖恩,史蒂文的朋友。我一时间竟然陷入沉思,出了神。直到被妮可的声音惊醒。

妮可忽然说,“Lily,我们一起去跳舞吧。跳舞,在哪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拉起我,跑到了乐队的前面。

 

【肚皮舞娘二】打开这扇窗

她在那里独舞。她是那舞着的六翼天使。她起舞的地方,人们的脸上有着天使的光芒。

那个弹电子琴的黑人乐手看到两个漂亮的华人女子走到他的二人乐队附近,弹得更起劲了。萨克斯管里的悠然爵士乐,和着琴手源源不绝的即兴歌词。只是我有些紧张了,本来就不会跳舞,就连Disco也是很少跳,现在看来是一定得要跳些什么了。心里很紧张,表面上还要故做镇定。这样以来,根本没法顾及那乐手到底在唱些什么。很显然,我们两个的举动引起了周围人们的注意。那些本来在喝酒聊天儿的人们,这时候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脸上微微笑着,一脸期待。噢,我的天。

尼可开始随着音乐起舞了,她的脚步踏着节奏,她的手臂在空中象流水般舞动,不,也许,象蝴蝶。她在不知不觉中转换着舞步,在轻盈中旋转着。浮在她脸上的微笑,象是闪着熠熠的光,使她的脸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她象个舞着的天使,在银色的光芒中用她的翅膀歌唱。

你这从天堂里飞来的天使, 
你的脚步唤醒这颓丧城市, 
自由的黑人乐手为你演奏,  
你在这寂静之夜点燃热情。

(网上图片资料)

我惊讶于这眼前的景像,竟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应该跳舞的。环顾四周,有几桌的客人已经进入状态,全神贯注于尼可的舞蹈。最近的这一桌,几个黑人更是手舞足蹈,敲击着桌子和玻璃杯。尼可靠近我,说“Lily,跟我一起跳舞啊。我好象又回到地球上,这里的音乐气氛如此完美,我的手和脚不由自主的随着音乐动起来了。音乐和舞蹈有这样的魔力吗?想也不要去想,我那时沉浸在那种特殊气氛下,感觉一切都很飘逸。

一曲终了。前面那桌黑人终于以打翻咖啡的方式,让这气氛回到了浓烈的生活中。没等我们坐下来,肖恩就说,噢,他们一定是被你们的美丽和优雅弄得迷迷糊糊,结果,咖啡也打翻了。是的,谁不是?我不也刚刚迷失在那音乐和那天使的舞步中了?

史蒂文后来说,你觉得我的这两个朋友怎么样。嗯,很好啊,很相配。我喜欢他们这样,都有那么些艺术的聪慧。史蒂文笑笑。

过了几天,史蒂文寄来电邮,里面有一张不太清楚的照片,好象是一个女孩子穿着什么演出服。史蒂文说,我在帮朋友编辑她的肚皮舞录像,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我剪接。我立刻回了,肚皮舞,什么东西,听起来让人很难为情的。难为情,肚皮舞不是难为情的事,你看了就知道了。好吧好吧。不过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尼可跳舞跳的真好。是吗,这录像就是她的。真的?那我想要懂多一些。好,我等不及看你跳肚皮舞,我可以帮你拍照的。

第二天就收到史蒂文 的电邮,问我是不是想学跳舞,想和尼可一样的跳舞吗?随信还附了转发的一个电邮,是关于肚皮舞的课程。赫赫,50 块新币一个课程,四节课,每周一次。我犹豫了一会儿,禁不住舞蹈的诱惑,就发信去询问了。很快就收到了回信:我们的课程在City Hall附近的 Substation,一个非常有历史味道的建筑物,请你们穿上舒适的运动上衣,下面可以系一条沙笼SARONG,如果你们有HIP SCARF (臀巾) 的话,也一起带来。什么是臀巾,我大为迷惑。这可是一个新名词。上课是每个周二晚上。

第一次上课就遇到了麻烦。本来以为从国立大学提前一个小时出发,时间应该是足够了。结果从国大到金文泰就花了40分钟。真是不幸,忘了这时是交通高峰时段。我可不想第一次上课就迟到。于是跳进一辆出租车。出租车也一样的慢。不过我也不能跟塞车急。我跳下出租车,循着一扇小门,踏着木质的楼梯,一阵咚咚作响,上了楼,上面有点阴暗。右手边就是我要找的房间。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尼可。房间里响着悠扬又热情的音乐,有种悠远的异国情调。其它的学生竟然还没有来。我就开始和尼可聊了起来。我该穿什么呢,你在电邮里的解释我还是不太懂。不过我立刻注意到尼可系着一条漂亮的臀巾,不用解释,一目了然。这是为了装扮漂亮,不过最重要的是,跳舞的时候摇摆它的流苏会很有观赏性。尼可跟我解释到。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没有任何的金属片和铃铛。表演用的那种,总是缀满了金属片和小铃铛,他们的排列有各式各样的设计。当你摇动你的身体,它会发出悦耳的声音。原来如此。

说话的时间,另外的几个学生也来了。我们开始热身运动,然后开始学习肚皮舞的基本动作。双膝微曲,提臀收腹,重心下移。肚皮舞的关键在于身体各个部份的分离运动,当你运动身体的一个部份,其它的身体部份保持静止不动。肚皮舞是一项女性的舞蹈运动,主题在于表现内心,个性,内在美和外在美的和谐统一。女人味十足却不失高雅。尼可一边演示,一边告诉我们要如何在舞蹈中保持高雅的姿态。

接着,她还解释肚皮舞是如何从中东地区传至全世界的。中东,让人听起来就联想到战乱,恐怖主义,穆斯林裹着头巾的女人。尤其是那些阿拉伯女人们,她们就是失去自由的人群。阿拉伯的女人跳肚皮舞是不可以让男人来观看的,这曾经是一项非常女人的舞蹈。就是为肚皮舞娘们敲鼓的鼓手们,也是要隔着幔帐,不能观看舞蹈。这个有2000 多年历史的舞蹈,蕴涵着对人体这一大自然创造物的尊重,以及对远古时代母系氏族女神的崇拜,对女性健康,美丽,对身体自然运动的向往。只是随时日的变更,文明的交替,肚皮舞只在中东地区和非洲附近得以保留。但是最终还是有人在中东发现了这神秘迷人的舞蹈,并把它带到好来坞。三十年代美国著名的舞蹈家邓肯就深受肚皮舞的影响和启发。不同的是,好来坞一改当初肚皮舞的装束,为了更好的显示肚皮的舞蹈功夫,把原来复杂的包裹全身的舞蹈服改成性感的两件式。肚皮舞已经成为风靡世界的女性健身运动。但是,大多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的人,还是会有迷惑甚至反感的情绪。

恍然大悟。原来这让人一下子就会联想到情色之物的舞蹈竟然有如此久远的历史。可见,从字面上妄下定论是多么不可取。

(百合的照片)

不过,尼可又说,因为肚皮舞非常的表现女性,所以,很容易让人有色情的联想,这对舞者绝对是一项挑战。因为这很大程度上要靠舞者的个人修养以及舞蹈练习。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以一种高贵的姿态来实习这个舞蹈,对舞者和观众来说,这是传达艺术真谛的重要方式。

我们这几个学生,都非常专注于她的解说。也许,她们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没有料到这肚皮舞所有的深厚历史力量。接下来我们学了几个基本动作,我感觉自己非常不协调,看看别的人,好象她们也在挣扎着。不过每个人都显得很投入,兴致勃勃。这种全新的运动,好象给每个人注入了一种力量。课堂上时时有欢快的笑声,因为又有人在为自己别扭的动作而忍不住笑起来。从20岁到60岁,我们8个学生的年龄范围倒是很大。那个最小的,是上一界新加坡小姐的最佳体形奖得主。另外有两个中国人,一个在这里教古筝,嫁了个美国人。另外一个是全职太太,5 年前在深圳,放弃了自己的大生意,嫁了一个德国人,随他四处漂泊。另外有两个是法国人,也是家庭主妇,好象其中那个老的是个印地安人。还有一个至少有50 多岁的新加坡华人老太太。最后一个,是国大的毕业生,现在在莱佛士附近工作。

是什么吸引你来学肚皮舞?课上结束的时候,我们几个中国人做在国家图书馆旁边的巴沙喝茶,我问她们。原来,她们都是尼可的朋友的朋友,因为看了某次尼可的表演,而被深深吸引。

我的老公,可是非常支持我来这里学肚皮舞的。那时候尼可在我家的派对上表演的时候,所有的朋友们都目不转睛。这种性感又不失高贵的舞蹈,让所有的人都很着迷。观看的朋友们也不会觉得难为情。” Linda,那个德国人的太太跟我说。她人很漂亮,身材苗条,看上去非常健康,其实我在了解她之前,怎么也不会相信她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

我们社区的那些洋人,每次看到我们这些太太在游泳池旁边上韵律操课,就会急急忙忙换了游泳衣,拿本书下来,装模做样的躺在太阳椅上读书。太太总是别人的好。洋人比较直接,对此毫不隐瞒。”  Linda到底是做过大生意的人,说话直爽,坦诚。不过她转换了话题,

 “对了,Lily,我听说你正在和一个美国人交往?

【肚皮舞娘三】探戈、探戈

你是那么的忽远又忽近。你的言语我捉摸不透。我在每一次面对你,靠近你的时候,感觉彼此的距离变得更加遥远,感觉你也更加陌生。我们就象在探戈的时候,踏着不和谐的舞步。

Linda的话提醒了我。一下子我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她。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不是。也许是一种中间状态?那时候我只有那么回答她。

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是不是在和史蒂文交往。我们在别人面前,在他的朋友圈子里,始终保持一种奇怪的关系。我们总是成双成对的像一对情侣般出现在朋友的聚会上。但是当我们坐下来,就各自和别人交谈。好象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关系,我对于他来说,和他的其他朋友中的任何一个并没有什么区别。更让我失望的是,他总是与他的英国朋友,或是印度朋友超速的交谈,把我远远的冷落在一边。那种交谈速度比起CNN的新闻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甚至注意到,有时他的朋友们也不得不请他重复他的谈话。这种场合总是令我感觉很不舒服。我总是在聚会的开始尝试理解他们的谈话,但往往不到一个小时,就放弃了这种练习。到后来我的感觉就是,这种坐着或是站着,对着一杯酒闲聊一个晚上的聚会,真是无聊。史蒂文没有尝试帮我翻译别人的谈话,而事实上是,我理解别人比理解史蒂文容易得多。毕竟,不是那么多人可以比得上他的思维速度。

我和史蒂文的交流,更多的是透过电邮。至少在电邮里,我可以明白他百分之六十的意思。比如,我在他家里的时候,他会放DVD 给我看,自己却在他的工作间里玩他的3D 动画制作软件。而后,我看完了DVD,他会给我看他做的动画。那些复杂的,充满想象力的几何图形在电脑屏幕上飞舞,消逝,变幻无穷。偶尔,我问一些他的构思,他会回答我,但是,我几乎是听不懂他的回答。对话往往在第一个回合时就终止了。根本谈不上智慧的碰撞,更没有火花可言。我觉得我的灵魂在接受炼狱的煎熬。我看他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是一片茫然和不快乐。

他还会在电邮里对我微笑,还会在临近周末的时候约我出去。他会在电邮里感叹在纽约的时候,错过了一场牡丹亭的京剧演出,而我就会简单的解释给他一些牡丹亭的剧情。我会告诉他我曾经试着写过一部小说,发表在在中国的一个网站,然后一个台湾的读者发来电邮,告诉他读了我的小说有多么的感动,浪漫的让人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真实爱情故事。这个读者对我的浪漫主义十分崇拜和喜爱。然后我又会发给史蒂文我曾经尝试自写自唱的歌,甚至,翻译我写过的中文诗给他看。史蒂文对此大感兴趣。他称我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诗,小说,写歌,我有些怀疑你是不是进了错误的领域,是不是本来就应该成为一个艺术家? 还是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又聪慧,可以从事科学研究,又有艺术气质的女人?你的歌我决定留在周末里慢慢听,我喜欢这种有快乐事情做的期待感觉。” “我迫不及待的又想再见你了。周五又要到了,你有没有安排?

还有他也会跟我讨论新加坡的社会现状,在新加坡这么久,你有没有感觉各个学校教育出来的学生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学教育的学生明显有所不同。是不是教育的重点太过严格,大学前教育分流过于严重,所以导致了这种结果?我就会告诉他,我还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别的学校毕业的学生,不过我个人的感觉是,新加坡的大学生要比中国的大学生更谦逊。他们通常不会眉飞色舞的口若悬河,对教授们也是毕恭毕敬。这一点我深有感触。

我们在电邮里彼此颇为互相欣赏。每次周末的见面,就象是退火。而星期当中的电邮,却是进一步的锻烧。我们会在周末结束的时候意志消沉,身心倍受摧残,充满失望的情绪。到了下一个周末之前,又培养起下一次见面的热情。

这样,有一个周末,我们约了在乌节路的HMV 前面见面。尼可在Singapore Streets Festival (新加坡街头艺术表演节) 上有肚皮舞的表演。结束之后,在Cine Leisure 前有探戈的表演,”  一如从前,史蒂文用电邮告诉我这个周末的节目。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HMV 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停下来。人群包围着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舞台。音乐的声音很响,是熟悉的中东音乐。这时候有个身穿艳丽裙装的主持宣布表演就要开始了。那是尼可!她总是让人吃惊。那时候初见她的时候,觉得她是个充满艺术气质的甜美天使,现在又看到她熟练又有观众感染力的一面。我急着在人群中搜寻着史蒂文。不过我先看到了在台下忙来忙去的肖恩,他很专业的在台前拍照,一板一眼,十分投入。我靠近了一些,才发现史蒂文就站在他的附近。不过我们也没有怎么讲话,因为那时候表演已经开始了。

台上的女孩子们在随着音乐欢快的晃动她们年轻的身体。阳光是那么强烈,那些缀在舞裙上的金属片发着耀眼的光。台下的观众兴致都很高。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Uncle 们。他们的脸上发着一种年轻的光芒。这些台上的年轻舞娘们,浑身散发出来的青春气息深深的感染着人们,特别是这些Uncle 们。不过在这样耀眼的阳光里,在那台上的舞裙上的闪光里,他们对年轻,性感,美丽的爱慕之情,并没有让人觉得有一丝的不愉快。谁对美的东西不向往?生命力,对生活的热情,对美的欲望,在这种气氛下,只是让我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愉快的笑。

史蒂文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和肖恩讨论摄影的问题。肖恩比划着解释怎么调焦距和选用不同的镜头。然后兴奋的说,下个月开始,我要去环球旅游。两个月后,去北京学习中文。Lily,你有没有朋友介绍我认识?

真的吗? 要多久?我有些惊讶。

可能5 个月。我很喜欢中文,可是在这里找不到好的老师,还有,没有学习的环境。肖恩的眼里是对以后的憧憬。

那么,你的女朋友怎么办?我的疑问立刻跑了出来。不过,没有好问出来。只是告诉他,我中学里最好的朋友,现在就在北京工作。

因为天气太热,我没有太关注于台上的表演。不比那些聚精会神的Uncle 们。何况,史蒂文总是频频消失在人群之中,害得我四处张望,因为我一向不喜欢跟同伴形支影离。

表演结束了。尼可走近我们,就有一个60 岁上下的Uncle 跑过来问,你们什么时候再表演?我来晚了,错过了前面一半的表演。”  我听了只想笑,不过忍住了。“Uncle,星期天下午还有一场表演,你再过来吧。Uncle 才恋恋不舍的走开了。

路过附近的一个日本流行乐表演的舞台,顺便走了走。若大的场面,整个舞台上下被十岁到二十岁的小孩子挤得水泄不通。那些新加坡的小孩子,对日本的潮流追的很紧。不知他们从哪里搞到那么多的奇装异服。五颜六色的头发,夸张的脸部化装,及膝的裤袜,让你根本就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现在在新加坡?到底怎么能忍受这如此炎热的天气?

Cine Leisure 前等到夜幕降临,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将会表演探戈的人。尼可在台上和一个搭挡表演。这来自阿根廷的高雅的双人舞,很有观赏性。爱,浪漫,嫉妒,欢乐和伤心,舞步里充满激情。我和史蒂文试图谈论这个表演。结果我又没有听懂他的话。看着台上的尼可和她的舞伴,再看看台下那些起舞的一对对身影,我有些灰心。我要的是什么呢?自己好象,跳着探戈,不过我的舞伴和我从来没有踩对过节拍。我们给对方的只有更灰心丧气的理由。那么观众呢,一定会看得更别扭。望着这霓虹灯下的对对身影,我不禁顾影自怜。

表演结束了,我们四个人在Cine Leisure Food Court 吃了点东西,然后决定去看电影。尼可忽然一时兴起,让我给肖恩 打分。看看你给我的男朋友打几分?”  我觉得很好笑,不过我看着肖恩说,我打9分吧。他人很不错的。”  肖恩立刻很开心,伸手从旁边搂住了我,说,我喜欢Lily”   气得尼可一旁噘起了嘴。我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是觉得过了点头。

不过肖恩跟史蒂文的玩笑越开越大,最后两人竟提议到Steven 家里玩交换伴侣

【肚皮舞娘四】爱的源由

上一次我见你的时候,我们刚刚被劈成两半。你的方式如此熟悉,但我却认不出你。 
因为你的脸上满是鲜血,我的眼里也是一片殷红。 
但是我可以指你脸上的表情发誓,你灵魂深处的痛,和我的一样。 
就是这痛,直穿透过心里,我们叫它

---出自电影 Hedwig and the Angry Inch 的歌词“THE ORIGIN  OF LOVE"

好吧,肖恩说,如果你们对这个交换伴侣节目不感兴趣的话,我们也不用去史蒂文家了。不如我就和史蒂文在电影之前玩电子游戏。”  不过他还在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挑衅的眼光看着我和尼可。尼可嘟着嘴,还在为刚才的玩笑生气。

我却不由自主的说不要!不过话刚出口,我的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有点后悔。那个真实的自己,好象很希望这个交换伴侣的游戏可以实行。从见肖恩的第一面时,我就有些被他吸引。他的爱尔兰式的随和和他那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何况我和史蒂文的关系又是若即若离。只是我同样也喜欢天使般的尼可。喜欢朋友的男朋友,总是觉得不怎么人道。更何况是肖恩介绍我认识的他们。但是现在,这种轻微调情的气氛,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我看了每个人一眼,他们的脸上,似乎也是非常诡异的微笑。

那么,Lily,我们去逛街吧。尼可说着,就拉了我的手离开了这栋大楼。

乌节路上的霓虹灯映着行人的脸。夜晚总是新加坡最繁忙的时间,白天里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为了房子,车子,现金,信用卡和俱乐部会员卡这些生活的奢侈品而辛苦劳作。新加坡的工作压力很大,无论各行各业都能感觉到整个社会的紧迫感。没有人情愿或主动休长假,因为普通的公司都不能负担这样的福利。尤其是这几年经济萧条,休假将直接面临着被解雇的危险。新加坡的生育率连年下降,因为没有人可以负担得了生孩子会带来的损失。当然其中很多因素是心理上的:不愿输给别人,要求高水准的物质生活,不愿因为孩子的诞生而降低物质生活水准,这种种原因,造成了发达的新加坡社会的生育危机以及潜藏的问题。很多人由于压力太大,生了病,才可以心安理得的休假。这种低迷和无奈,也许只有在这灯火通明的购物大厦里,在那些充斥琳琅满目美酒的酒吧里,得以短暂的释放吧。只是,这些昂贵的购物生活,夜生活,又给了以后无形的压力。这繁忙的夜景中,我们就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着,但在百忙之中又不愿错过那些美好的生活瞬间。

我们走进一家新加坡最有名的廉价衣服连锁店This Fashion,随便看看,尼可本来想要试穿一件衣服,想想又改变了主意。于是我们又回到街上,往另一家购物大厦走去。尼可问我,到底我是怎么和史蒂文交流的,她觉得史蒂文讲话时,我总是一脸茫然。如果很久不见史蒂文,我自己有时也听不懂他的话,他讲话那么快,她这么说着。

我们用电邮,平时我没法听懂他。是个大问题……” ,我想了想,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白人男朋友呢?

尼可还是一脸天使般的微笑,以前我也有很多新加坡的华人男朋友,他们也是很爱我,但是,我觉得不自由。因为他们总希望我可以象他们心目中的乖乖女,可以让他们的父母开心。我喜欢的事情,象是跳舞呀,穿一些比较前卫的衣服,他们就会很不高兴,甚至说,尼可,你怎么可以穿成这样?好象我让他们很没有面子。可是白人比较不同,他们很尊重你的兴趣,还会非常支持你。对穿衣服从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因为他们觉得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有权决定。她仰仰脸,侧过头来看了看我,又说,不过,他们也会让人很紧张,因为他们还会对别的女孩子很热情,让你觉得有压力。也许,是因为我太容易追了吧。我很快就答应了他。

那么你呢?尼可问我。

嗯,我想是因为我太想知道除了我们中国文化以外的文化,想了解这个世界。总要从哪里找到一个入口,可能,这种好奇,变成某种喜爱。我很愿意跟他们来往,因为如果每天在一起生活,就是最直接可以了解这个世界的途径了。”  我顿了顿,说,不过,现在的情形真是让人泄气,我的英文差的都无法交流!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我们这时走进一家Seven Eleven 24小时便利店,尼可很兴奋的要买一些五颜六色的水果软糖。她看着那些漂亮糖果的神情,象是56岁的小孩子。付了钱,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不得不匆匆往回赶。还有10分钟电影就要开始了。急急忙忙冲上手扶电梯,我们两个人很响的踩在闪闪的地板上。

以前,我穿着裙子的时候,妈妈就会讲,不可以在这里逗留太久,因为地板会反光的。不过,我就会故意气她,很有意思的 尼可一边赶,一边对我说。我看看脚下,那缀满了星星般灯光的地板,清晰的映着我们的身影。好象有很多闪动的故事,在我的脚下,在那些影子里。不过,看电影要迟到了。我们急急忙忙在电影院门口找到史蒂文和肖恩,走进了黑暗的电影厅里。

Movie: Hedwig and the Angry Inch

电影结束的时候,时间还早。于是我们决定去河边的Bar Opium  (鸦片吧) 里喝酒。可是又觉得人实在是太少,史蒂文就在出租车里开始一一打电话给他的朋友。我们下车一路经过熙熙攘攘的Boat Quay (泊船码头)的酒吧。这一带地处市中心,旁边就是本市的金融中心,直冲云霄的办公楼,或是金碧辉煌的大饭店,象是Fullerton Hotel (福乐敦大饭店) 等等。South Bridge(南桥) Elgin Bridge 之间,却紧紧集中了几十个酒吧和饭馆。从前,这里是默默无闻的旧式中国风格的两层楼店铺和仓库,现在,变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一家挨着一家的灯红酒,这里变成了新加坡最热闹的饮食和夜生活区。背后的一条街上,也有不少家店。只是对着河的这一面,每家店都在门前设置了露天的桌椅,无数的遮阳伞则用来遮风挡雨。你可以在这里临水而坐,欣赏河两岸的风景,品尝有名的各国佳肴。泰国菜,日本菜,西餐,各式海鲜,火锅等等,其中有一家北印度餐馆非常有名。新加坡处在中西经济交流的枢纽地位,所以你尽可以找到东西方饮食文明在这里的蓬勃扩散。这中式的古老房屋被改建成西方夜生活的酒吧饭馆,就是一个有力的例证。餐馆的隔壁可能就是震耳欲聋的Disco 吧,或者,是有爵士乐队夜夜演奏的比较安静的酒吧。我不太喜欢沿路的那些店员不停的招呼你进他们的店吃饭或是跳舞。那些打零工的二十上下的小孩子,有时候会穿得特别夸张。不过我不喜欢的原因,是觉得他们不停的打扰我,本来到这里就是想要休息和清静的,和朋友闲聊的。河对面是国会大厦,亚洲文明博物馆 (Asian Civilization Museum)和维多利亚音乐厅 (Victoria Concert Hall)。只是在博物馆的近旁,点缀了一家有名的中国印尼混合风格的饭馆Indochine和一个酒吧。这个酒吧就是Bar Opiume。比起对面的酒吧,幽静了许多,又可以看到对面的灯火辉煌,霓虹灯点缀起来的火树银花,风景别出一格。

(国会大厦)

我们坐下来不久,就先来了两个人。史蒂文的英国朋友保罗,带着他墨西哥出生长大的日本女朋友由子。保罗的英国口音抑扬顿挫,他对由子非常疼爱,因为由子在不知不觉中总会象个孩子一样爬上他的大腿,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怀里哈哈大笑。不过,她的举动是如此自然,没人感觉有任何尴尬。反而给人的感觉是,只有这样才是最合适的。他们的感情融洽程度真是让人印象深刻。保罗一边搂着他怀里的女朋友,一边说,为什么我们不多叫一些人来呢,让我再打电话给我的朋友。

一时间,又有两个人加入。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就在我的旁边。史蒂文坐在离我最远的地方。不过没有关系,反正我根本听不懂他的话。我转过身看看新来的这一对。那个男人的眼里满是友好的笑意。我就问他,那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我叫艾弥,出生在以色列,在美国长大,这几年我都在亚洲工作。那么,你呢?

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我是中国人,就改口讲中文了。我十几年前在南京呆过,学中文。还去过山东。我有点吃惊,因为他的中文很流利。我想继续跟他讲话,不过,他的女朋友在一边,我决定跟她讲些话,不至于冷落了她,或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她坐在他的旁边,很安静,一看就是那种很温柔的女人。不过,有点瘦弱。灯光暗暗的,我也没有看出她有任何明显的面部特征。她告诉我她叫美惠。口音是标准的普通话。我更加吃惊。我差点儿错把她当成中国人,不过立刻就知道她是新加坡人。于是心里不由赞叹,因为实在是难得碰到一个普通话讲得这么好的新加坡人。

这样,我在那么多的泡酒吧的夜晚里,竟然碰到两个中文讲的非常流利的外国人。至少,这一晚,我不用自始至终的稀里糊涂了。我们聊了起来,谈到艾弥在泰国的工作时,他拿出一张名片,告诉我他有泰文的名字。我还有中文的名字,你看,叫葛爱民,这是我的老师很久以前给给我取的。

我接过来,笑道,你的名字还真的很革命呢!"我看看他的名片,又问,"你会写泰文吗?那些字看起来象是画,而不是字。

他很高兴,立刻说,我会写呀,我写给你看。于是向酒吧的侍应生借了一支笔,认认真真的在一张餐巾纸的后面了起来。我看着他那么出神的写着,觉得很有意思。趁他写字的间歇,我那时抬头看看所有的人,他们都在兴致盎然的交谈着。史蒂文讲得那么绘声绘色,隔得比较远,所以我只是看到他的神情和手势。他这么有魄力的演讲天赋,可惜没有办法在我的面前炫耀一次。我有点辛酸,为我们不愿轻易放手彼此,这样互相折磨。夜色已经很深了。河上来来往往的游艇渐渐少了,船上的红灯笼在一摇一晃,在黑漆漆的河水里闪动着他们的倒影。

(驳船码头的夜景 Boat Quay at night

夜啊,你这静静的新加坡河之夜, 
你流淌不息的生命渴望在水之颠。 
我在水边独自垂泪黯然自怜之时, 
却不知我的生命之光已悄悄来临。

好吧,真是神奇,你会这么多语言。我笑笑,一边看着艾弥 刚刚写出来的泰文。噢,你的名片,还给你。因为觉得他给我名片,只是要给我看他的中文和泰文名字,所以这时候就把他的名片递了回去。我没有看到我归还他的名片时,他眼里流露出的失望神情,我也不知道他在7个月后将是我的至爱。也许,那晚 Bar Opiume的灯光太暗,那时夜色已深。

也许因为远远坐在我对面的史蒂文,还有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的美惠。

 

【肚皮舞娘五】我要远行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你的温婉才情,曾是我心头最珍贵的雨滴;你那遥不可及的陌生,给我远行的理由。

史蒂文还是照例会约我见面。不过他眼里的忧愁越来越多,我看他的时候,都能感觉他的忧愁多得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我心里的忧伤也象联绵不断的阴雨天一样,无休止的折磨着我。新加坡的天气照样晴朗的让人挥汗如雨。可是,我们的电邮却越来越短,周末见面的伤痕再也无法用电邮的柔情来医治和愈合了。我们不再真正的对话,两个人只是小心翼翼的多做事,少讲话。我们也没有再下围棋了,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两个人在这样技术悬殊的对奕中,谁也得不到丝毫的乐趣,即使他教我技巧,我也无法听懂。我们会在星期天去他的印度朋友,或是菲律宾朋友家吃早午茶,跟一群人交谈,这样我们两个人就不用直接对话。或者,在他家里的时候,他就会挑很多的DVD,一一推荐他最喜欢的影片给我看。不然的话,我就会让他弹一首钢琴曲给我听,他便用无比忧伤的双手在琴键上诉说他的痛苦和无奈,然后我们两个人就一言不发的坐在房间里发楞。

那么,你想读一些什么书吗,我来找给你。他走到客厅里满满当当的书架前,仔细查找。然后挑了两三本书,走过来递给我。我顺手翻开一本,是本薄薄的英文诗集。我试着读了两三行,意思是这样的:压力男孩每天都愁眉不展,他总想有天会云开雾散,他可以好好的惬意休息。。。。。。

诗的风格充满想象力,不过有点晦涩。不过我猜想可能是诗人联系到人们的紧张生活和工作,而创造了这个压力男孩的形象,以比喻那些在压力下残喘的我们中的每个人。最有趣的是那一页的插图,那个诗文里的压力男孩躺在一个游泳池旁的太阳椅上,把他的两个眼球放在水里的游泳圈里休息。长长的两条线联系着水里的眼球和他空空洞洞的眼眶。

我笑笑,说,想象力真是丰富,不过寓意满深刻的。我继续翻着那本书。

史蒂文的脸上挂着他特有的微笑,说,噢,我还有一本有意思的漫画书。”  接着他就走进了卧室。我也跟了进去。他在那个古典味十足的书架前翻了翻,拿出一本装桢精美的书。我接了过来,就跟他那么面对面的站着,他一动不动。我开始翻这本漫画书,缺失的一角

哪里是我的缺失一角,我定要找到它, 
虽然路途艰难,但我心里充满着期望。 
我要找到让我完整的一角,我的幸福, 
这旅途上虽有风吹日晒,却也有鸟儿歌唱。 
我尝试所有的缺失一角,却非我所有, 
太大或是太小,我们都不能圆满前行。 
我找到我的缺失一角,同在山林雀跃。 
飞速前行,却从此错失身边的鸟语花香。 
我轻轻放下我的缺失一角,无言的悄然, 
那旅途上的梦想和汗水,召唤我的心灵。

我有些困惑。我抬头看看史蒂文,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我就继续读第二部份:O和小O”

受伤的两个残缺之圆,悄悄离开彼此;那缺失的一角,不再期望找到完整。它经历过一切的泪水欢乐,棱角尽失。那磨炼后变成的小O,找到自己的幸福;从此自由前行,歌唱生活的无尽美好。

看到这里,我心里隐隐作痛。我觉得史蒂文别有用心的让我看这本书,包括刚才的那本诗集。我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我们就那么面对面的站着,我觉得空气有点紧张。

我要走了,离开新加坡。史蒂文终于开口说话。这一次我听懂了他的话。不过我的心就象是一下子掉进寒冬的山谷,被阵阵彻骨的寒冷和冰冻侵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史蒂文还在继续说,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的合同期已经满了,现在新加坡的经济不太景气,可能我要在别的地方找工作。而且,在新加坡呆的时间也够长了,有些腻了。

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联绵不断的泪水。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开始站在那里抽泣。我找不出任何哭泣的理由,但是泪水象失去控制一样,我的身体也象失去控制一样的颤抖着。不是爱情的生离死别,因为我们没有真正的相爱过。我们一直在互相伤害着,期待彼此变成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所以不肯放手。直到现在。

那一瞬间的没有被制止的释放,终于过去了。我的泪水止住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你打算去哪里呢?真的你就觉得新加坡这么闷吗?

也许东京,或者上海,不然我就回纽约去。史蒂文说话的时候,一脸的平静。我今天就去公司里办理离职手续,把工作交给新来的部门经理。然后,把我的东西打成包裹。

还有,我在新加坡呆得够长了。这里工作压力大,又不是太有意思。你不这么觉得吗?他又继续说。那时候我心里只是在想,他做这所有的决定时丝毫没有考虑到我,或者一点点我们之间的感情,难道就这么急不可待的离开新加坡的一切?当你无法面对一些事情时,离开总是最容易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我们的感情没有让他选择离开时有一点点犹豫,竟然连那么一点点的力量都没有,真是让人觉得悲哀。我的脑子里充斥了这些所有的想法,但是,嘴唇却纹丝不动。只有泪水,象是无数的叹息,不住的从我的双颊滚下来。

史蒂文停下来不再说话,他看着我流泪的脸,然后环顾四周,通过卧室的门,他把眼光停在了客厅里那架钢琴上,问道,你要这架钢琴吗?我想我没法带走。

我望着他的眼睛。要走了。离开我。那么送我钢琴又是什么意思。作为一个纪念,让我睹物思人吗?真是残忍。还是你要用这物质的东西来补偿感情的损失呢?那么我的感情是高贵的,没有什么物质的东西可以填补。如果你也曾经用过你的心去追寻一份真感情,那么你就会体会到我的伤有多深。如果你从来没有,那么,就请不要用这物质的东西来侮辱我的真情吧。那一时间,千万种情感在我的心里挣扎,上升,汹涌。残存的留恋,深深的误解,幽幽的怨恨,还有无助的窒息。

我默默的走到客厅里。明亮的朝阳。那几乎有着三分之二落地玻璃围着的客厅里,明亮得耀眼。17楼的高处,可以看到开阔的天空,蓝天,游云。我以前常常站在这里望下看,那一片武吉知马的住宅区,都是两层的红色瓦顶的小洋楼,在绿树点缀之下,给人心旷神怡和一片祥和的感觉。蓝天上飘着的游云,缓缓的变幻着形状,不知不觉的在高空中游动,消失。我可以看很久很久,那种大自然带来的平静让我无法释怀。现在,也是早上的阳光,明媚,却让人窒息。玻璃前沙发旁的装饰灯还亮着。那由灯座上树枝般伸展开来的十多个分支上,各挂着一盏星星般的灯,就象一棵银色的树上,每个枝头上挂着一颗星星。那灯光如此强烈,在阳光里仍然晃眼。我的泪水被那有些刺眼的光照见,又无声的倾泄而下。史蒂文要去找一张CD 来放音乐,我阻止了他。

(武吉知马住宅区鸟瞰)

你要离开新加坡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们再见一面吧。我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摒住气,说了一句话。

好吧。一定。” 史蒂文默默的回答道。他还是那么的深藏他的感情,德国式的矜持。他伸手擦擦我的眼泪,然后走到沙发前的茶桌上,抽了几张餐巾纸。我看着他的身影在强烈的光线中移动,就象不明飞行物降临之后,一步步走向我的外星人。他步伐是那么陌生又缓慢,象是从另一个世界刚刚到来,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迈每一个步伐,直到确定了,才又继续前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除了看上去有点沮丧之外。不过他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表情,这使我觉得他离我更加遥远和陌生。我看不出他心里正在想什么,那一刻我脑子里重复着一句话这个陌生的人,带着他的陌生语言,陌生表情,要走了。

在回家的巴士上,我的泪水又忍不住的掉了下来。几个月来的尴尬和无奈,就这样暂时结束了。我们从来没有在任何意义上靠近过彼此,虽然两个人都单方面的试图挖掘出自己寄予对方身上的那个完美幻像。直到彼此都伤痕累累。

噢,你字里行间流露的智慧之光 
我曾以为那是我生命渴望的所属 
在河彼岸,我的灵魂将殆尽我生命的活力 
蓦然惊见河上隔断你我的,所有紧闭的门

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的手放在那几本诗集上,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好象自己的身体也并不在巴士上。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肉体是分开的,那个受伤的灵魂正坐在我的座位上,冷冷注视着四处飞散,漂浮的肉体,灵魂里撕裂的痛,使她无法伸手去捡回一个小小的浮片。那个在灵魂里的隐隐之痛,隔开了我和巴士里的人,让我身处在一个静止的,灰色的,雾朦朦的世界里,冷冷注视着我受伤的灵魂和肉体正在经历的一切。

没过几天,肖恩打电话给我,说要见我一面,喝杯咖啡,因为他要离开新加坡了。

都要走了。

 

【肚皮舞娘六】失眠之夜

人们常常在一生中极力寻找各种神秘陌生感,去探寻其中的奥秘。

不同族群间的吸引力也许就是在于,这种神秘感提出的一个个疑问,给人以动力,去努力寻求这种不同文化背景的共同之处,从而消除作为人的个体的孤独感。

与此同时,又常常自以为获得了个体标新立异的虚荣感。

Raffle’s City 的书店里找到肖恩的时候,他正在人物传记那一排书架旁读一本书。那时候我刚走近他的时候,他还在出神的读书。直到我了一声,他才抬起头,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开始用英文交谈,他问我想要去哪里吃晚饭。

随便吧,哪里都可以。我想也没想就回答他。因为通常我总是不太在乎吃的东西,对奢华的饭店也没有那种心仪不已的兴奋。因为家乡小吃养大的胃总是对中国菜最喜欢,但是在外国总是很难吃到地道的中国口味。所以我也是从不挑剔,因为对我来说,其它的菜肴并没有什么区别。就是那么一点点执着。

好吧,那么,我直到楼下有个三文治店满不错的。我们去那里好吗?肖恩立刻就有了主意。

下了扶梯,路过那个热闹又变幻无穷的中央喷泉,我们进了家小店。好象生意很好的样子,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幸好不用排队。我们挑了门口的那个高脚桌椅,我放好我的汤和金枪鱼三文治,轻轻跳上那个高脚凳,两只脚悬在空中,两只手撑在凳子上,看肖恩走过去拿汤匙和餐巾纸,再走回来,递给我一个汤匙,给他自己一个。然后坐上凳子。

那么,你就要走了?我用汤匙在碗里轻轻搅了两圈,一边抬头看着肖恩。

对,我真的很想继续学我的中文。肖恩已经开始换了中文跟我讲话。我也很喜欢尼可,她是我见过的最有感染力,最温柔,又很自信,对自己喜欢的事会做的女孩子。  肖恩不等我问他关于尼可的事,就自己告诉我了。

那么你不会担心她在这里一个人吗?我一边喝汤,一边问他,漂亮的女孩子会有很多人追的。我一边朝他笑了笑。肖恩接连咬了几口他的三文治,然后过了半天,才说,尼可 可以做她喜欢的事,她每天都要忙,上课,表演。她很爱我。不过他又补了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  肖恩的中文讲的不错,比较慢,所以我们对话的那会儿功夫,很快就吃完了东西。我注意到,他讲中文的时候好象很兴奋,显然他更愿意讲中文。

好了,吃完了。肖恩四下里看看,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依旧带着笑。他换了英文问我,你急着回家吗,我的朋友告诉我在Chijmes有一个酒吧,今天晚上有很多英国人在那里。英国之夜,你想不想去?

我看看时间还很早,就说,好啊,那我去看看,不过可能会早点离开。肖恩说,没问题。那我们走吧。

我们过马路的时候,站在红绿灯前的人群里,我转过头看看肖恩的侧影。突然想起上次看电影前的那种感觉,那种对交换伴侣有点想入非非的场合。因为和史蒂文并没有任何的形式上的男女朋友关系,我就总是觉得可以自由的去喜欢别人。也许,潜意识里我还在一直默默寻找我的真爱,那个可以让我放下对别人的渴望的人。交换伴侣,对我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事实上,我对人们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往往换来无尽的空虚感和孤独感而表示疑问。我们的生命中到底需要什么?我们每个人作为人的个体,常常受到孤独感的威胁,我们寂寞,空虚,需要朋友和爱。但是,当我们在人群中时,我们又往往想要标新立异,突显出自己的不同。比如,性解放是就是一种方式。美国60年代的性革命,无数的人经历了身体和内心的挣扎,最后决定,回到传统的一夫一妻制的家庭。当然也有人继续维持这这一革命。侥幸的是,那时候,致命的爱之病才刚刚开始。很多人历经沧海,明白了自己生命中真正所要的东西,仍然有生命的机会去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可是,作为一个中国人,对国内现在正发生的性革命我却是忧心憧憧。我们的年轻一代,若选择进入性革命的潮流,还有多少会有机会再选择自己的人生,而不被疾病和痛苦过早的夺去生命。当那些年轻无知的孩子,在一个性教育几乎是反面和空白的社会里,懵懵懂懂连安全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就用自己的身体去赚取物质的享乐,他们哪里知道,自己为此将付出多大的代价。对一个国家,又将是如何的损失?到底怎么才能让这些孩子们明白该任何保护自己,让他们知道还有很多可以选择的人生道路,还有很多让他们的生命之花灿烂和美好的机会?我常常想,我们古老的中华文化该在这方面又一次进步了,为了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后代。那样我们每个人,什么事情值不值得去做,我们就可以在知道所有的实现生命的途经后,用自己的梦想和价值观去衡量和坚持自己的路。不再有留给自己的遗憾。

不管那天如何怎样,今天从见面到现在,却没有丝毫的特别感觉。可能彼此都在为离开新加坡大伤脑筋,不同的是,肖恩要离开他所爱的人,是暂时的;我却是别人要离开我,而且没有爱情在里面,可能还是永远的。反而是今天我们两个人可以单独相处时,我们两个人都特别的认真,说话的时候,都是一板一眼,因为语言的关系,也因为其实我们两个并不是很熟。我心里的沮丧,那种有点被抛弃的感觉,又加上这几个月来不明不白的交往关系,几乎让我窒息。身心倍受摧残的我,此时此刻,再也无暇顾及风花雪月了。

(刚刚开始学习肚皮舞,在家里练习的百合)

穿过Chijmes里的长廊时,我问他,那个酒吧叫什么名字?

“Insomnia (失眠) ” ,他回答我的那时,我们已经在酒吧的门口。

Chijmes, 网上图片资料)

他说完话,就走过去问今天的这个特别活动。因为我们都不是英国人,所以买了票才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侧身穿过人群,一路不停的说着借过。直到最里面的吧台边,我们停住了,找了个稍微有点宽敞的地方站住。我靠着吧台放下我的那只大背包,然后跳上一只空着的高脚椅。肖恩在四处张望,一边说,让我找找我的朋友。我转过身,放眼望过酒吧里的人群,这是我所有去过的酒吧里最多金发碧眼的一回。只有几个华人零零星星的散落在其中。英国人的脸部特征具有那种独特的贵族气质。他们说话时常常抑扬顿挫,给人一本正经的感觉。他们没有象美国人那么友好,澳洲人那么随意,热闹,象西班牙,阿根廷,意大利人那么浪漫多情。也许是贵族的血统让他们特别的注意自己的仪态举止。你会发现,即使是他们幽默的时候,也象个贵族一样。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饮酒聊天,没有什么背景音乐,所以嗡嗡的聊天声充斥了房间。大概时间还太早,又因为这是一个特别的聚会。新加坡的外国人,不论肤色,总是分族群在不同的地方定期的聚会,以联系感情,消除在这里的孤独感。

肖恩和我都要了一杯红酒。他的朋友还在办公室里。所以我们一边不时溜览我们身边的人群,一边谈话。肖恩又开始将中文。我忽然就问他,你会不会因为喜欢一种语言而喜欢说这种语言的一类人?

嗯,我想,有这种可能,因为你喜欢一种语言,就特意的去找人学习。也会常常发现自己总是跟他们在一起。很可能就会喜欢上其中的一个人。”  肖恩回答道。

肖恩告诉我他要离开新加坡了。我又继续说。我总是听不懂他的话,他的英语好快,我们几乎没有办法交流。两个人在一起时总是很不舒服。

肖恩这时就看着我,说,其实史蒂文受伤很深,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爱哪个Lily。他觉得网上的那个Lily 那么诙谐机智,可是生活中的Lily 是另外一个人。他一直很痛苦,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着他,有点吃惊,因为第一次听到关于史蒂文的用情之深。不论是跟他在一起,还是电邮里,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任何时候他对我的感情曾经上升到。在我面前,他从没有流露过任何的感情,我感到的只是因为谈话无法继续时我们彼此的挫败感,那种令人难过的感受。难道有些人就只愿意把自己的感情深深藏匿起来?不过,也许是他从来没有机会跟我说,因为我听不懂。我想着,就不由的问,那么,肖恩,你到底听得懂史蒂文的英文吗?他讲的话,十有八九我都听不懂。我肯定显得特别愚蠢。还有谁在听不懂一种语言,心里都是挫败感时,会看上去很有魅力呢?连我自己也不喜欢那种时刻的自己。

肖恩笑了笑,若有所思的说,对,他是讲话太快,也不是很清楚,我也只是能听懂个大概。有时还要让他重复。不过,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约会?

我终于有机会讲那些在我自己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久的话。几个月来我始终自问自答的话。因为听不懂他的英文,我以为自己的英文实在是太差了,就跟自己较劲,偏要弄个明白不可。也许我对此太执着了。我真的很喜欢讲英文,又想多了解一些西方的文化。到底和我们中国的文化比较,差异在哪里。我那时心里感觉好多了。一是讲母语为英文的肖恩也不太明白史蒂文的英文,我对自己这方面的自我否定可以减轻了。二是心里的可笑想法终于有个人可以聆听。只是,那些我显得呆板无趣的时刻,给我们彼此的心里都带来深深的痛苦。我和史蒂文,两个对异国文化深感兴趣,互相彼此爱慕的人,到了一起,却无法激起对方半点的灵感和才智,看不到自己在对方身上引起的火花,自己更是伤痕累累,身陷尴尬的境地。到头来,那偶尔会从心里上升出来的和异族人交往的标新立异感,那种不时做祟的女孩子的虚荣心,也在深深的无奈中变得令自己也厌恶了。每次和史蒂文一起出去时,越是引来诸多目光,我越是觉得伤心。那自以为时尚的表面下,谁知道竟是无法缓解的隐痛呢!

你不是找一个英文老师吧?肖恩有点打趣的问。

这时候酒吧里的爵士乐队赶来了,几个乐手开始忙着准备舞台。我们就从人群中辟开一条路,挤到人群的前面,这时Shawn 悄悄告诉我,“Look they all look at youI think you are a hit of the brits tonight” (看,他们都看着你,我觉得你今晚是英国人的焦点。) 我问为什么,他说,一个漂亮的华人女子在一群英国人中间,又穿的这么有性感,有风格,当然引人注目。我就笑笑。就这样我们一边站着继续喝酒,一边谈话。

肖恩的朋友Jenny终于也到了,带了几个她的女朋友。我心里暗暗的笑着:原来语言,好奇心,陌生族群的神秘感,还有偶尔的标新立异感,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肖恩的朋友里竟有这么多的华人女子,五花八门的,有从香港过来的在新加坡工作和生活很多年的,也有从大陆到加拿大念完书来这里工作的。

音乐已经响起来了。人们差不多也停止闲聊,这么响的音乐,根本无法交谈。昏暗的酒吧间里,被音乐整个的充满了。在这失眠的夜里,我有点觉得如释重负。

网际网络曾让你我成为彼此的幻想, 
无声的现实生活把我们扔进了谷底。 
伤痕累累,在炼狱中煎熬的寂寞灵魂, 
演绎彼此渴望默契的绝唱,一声叹息。

 

 

【肚皮舞娘七】钢琴家的“Amore”

作为艺术家你也许非同凡响,但作为一个人, 
你却一文不值。我后来读到毕加索的一个情妇这样的愤怒时,感同身受。 
他既是一个智者,他也是个强盗。

我的生活突然又变了一个调子。肚皮舞的课结束了,我没有报名上更高一级的课。Steven的离开,突然得就和从网上跳出来的时候一样。我也没有一点点的热情和他任何的一个朋友来往。他的朋友们也和他一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而我犹如亲身体会了人生如梦。可惜新加坡没有春夏秋冬,不然我就可以对着落叶和飞雪惆怅感叹一番。那样,我饱经风霜的心灵至少可以得到一点点的缓解抚慰。绿色还是绿得茂盛,蓝色也照样蓝得耀眼。新加坡的天气从不会照顾个人的喜怒哀乐,只管热情洋溢的散发光和热。

我搬到Bukit Timah 山附近的一个公寓,跟朋友合住。每天就趴在我的大桌子上写我的硕士毕业论文,写得天昏地暗。每天早上,在太阳还没有照到楼下的游泳池之前,我就下楼去游泳。游泳池里通常就是我或者其它的一两个人。我在游泳时稍微可以放松一下我的紧张心情。我的小房间,开着空调,关着的门让我心情很是憋闷,有时候就恨不得大声的歇斯底里。我查阅网上的游泳诀窍,然后去游泳池里练习。我也深深的沉迷于肚皮舞的网站,下载和保存那些技巧和录像片段。我告诉Nicole 那时我真的很忙,不能继续高级课程,我想她不再看到我和Steven来往,已经猜出了大概。

那个时候,寂寞和紧张的生活缠上了我。另一方面我又忧郁万分。每天晚上,我和夜深人静时的星星作伴,无节制的饮着一杯接一杯的绿茶。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带着再也无法支撑的疲倦,倒在床上,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恶梦。那过量的茶里的咖啡因,让我永远处于浅睡的状态,无比清醒的目睹我自己创造的一个个梦魇,任凭那些狰狞的魔鬼在黑暗中恐吓我,追逐我。直到美芬在网上开始跟我频繁的聊天。

美芬不是一个网友。她是我刚到新加坡时认识的朋友。一年前来回来新加坡的那趟飞机上,我的邻座是一个友好的新加坡中年男人。我们浅聊了几句,他随后就说,我女儿和你年级相仿,不如你打电话给她,你们做个朋友吧。”  就这样我认识了美芬。我第一次在乌节路见她的时候,她给我的印象是直率,讲话不留情面。她中等身材,不是太漂亮,以我看来是她不太会打扮,有点浪费了她的模样和个性。她的钢琴弹的很好,可惜他的父母却不愿意她从事她的这个爱好。偏偏要以后送她去国外继续念工程。新加坡的华人父母要比中国的父母更加实际,他们常常认定了自己的儿女只有将来做教授和医生,才会被别人看的起,才会有车有房不用发愁。

弹钢琴能当饭吃吗?放了正经的博士不读?她模仿她父母跟她讲话时的口气,有点无奈和怨恨。她是个寂寞又渴望友情和爱情的女孩子,对钢琴有着不悔的执迷。可惜在父母保护性的政策下,她只能把弹钢琴变成自己最大的业余爱好。谁让新加坡这么认个人的文凭而判断一个人的价值?生活的基本消费那么高,出身贫穷的艺术家们根本无法想象他们的一日三餐在哪里。可是又有多少个可以继承不愁衣食的家产而潜心做艺术呢?这是一个本地艺术之花难以蕴育和成长的地方。华人的父母几乎无一例外的要求孩子出人头地,本地的音乐艺人们也大多数是马来人和印度人,他们常常满足于快乐悠闲的生活,父母亲没有苛刻的要求他们的孩子在学习上要如何优秀。难怪华人父母们都这么严格的保护他们的子女,其实对自己他们也是严格要求,比如,很多结婚的华人夫妇为了物质生活质量的保障和提高,都不愿意生孩子。

我想搬出来住,这样我可以把我的钢琴放在哪里,每天可以弹。美芬那时眼里充满了向往。也许,我应该多攒一些钱,也许我先找些零工来做。真可惜,我家里要我照顾。我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觉得她很孝顺,有点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不如她。我自己离家千里迢迢的,父母在家里很寂寞。正当我对她有些好的看法的时候,她直言不讳的说,你长的挺漂亮的,很象本地人。不过我们新加坡人都不太喜欢中国人,害的我们都没有工来做的。我听了有点气恼,心想,我可不想交这样的朋友,对中国人这么有成见。长得漂亮就象本地人了吗,中国的漂亮女孩子多了,我只不过是个平平之辈。没看见新加坡那么多的科研机构里都是中国的高科技人材吗?中国人给新加坡可是做了很多贡献。这种排外之情虽可理解,但是这样对我当面直言,有些太过鲁莽和不尊重了吧。我暗地里很是生气。不过我表面上仍然装出平静的样子,我不需要和别人表面上斗气,也不想这样失了风度。我开始犹豫了,这次的见面可能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美芬并不放过她说话的机会,她又说,我没有什么女孩子的朋友,朋友全部都是男的,以前我有过一个好朋友,我一直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但她却跟我说,你不是我的最好朋友。她去了澳洲。我那时听到她的话很伤心。都快要忧郁死了。我看着她,用一种奇观的眼光。这个不太懂人情世故的女孩子,却那么渴望真挚的友情。我不知道怎么说。她却继续说,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朋友,我终于又有一个女朋友了。什么时候来我家,我弹钢琴给你听,好不好?

就这样,我见了她第一面,这个渴望真情,热爱音乐,却在没有朋友和不得不学习工程的困境中挣扎的新加坡女孩。我后来仍旧和她交往,才慢慢了解了她许多。她会热情的邀请我和她一起在中场休息时,偷偷溜进维多利亚音乐厅里去听音乐会。我们也很多次理直气壮的走到前排的贵宾座坐下。有一次我看到被我们占据了座位的两个人盯着我们看,他们楞了好一会儿,后来想想没有打扰我们,找了旁边的座位坐下了。可能以为我们只是坐错了位子吧。那时,我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这些,心想还好,人们在高雅的地方总是举止异常得体,我们因此也不会尴尬。又因为常常有些观众,在下半场时就离开了,所以前排总会有空的座位。我们心里残存的惊慌,让我们小心翼翼的坐在前排的座位,不过,音乐响起时就全部被一扫而光。

(维多利亚剧院和音乐厅,网上图片资料)

这些现场音乐会,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你总是有那种全身心浸浴在音乐实际里的感觉,随着音乐的渐进和起伏,你周围的人都不见了。你随着那不同的音乐旋律,一会儿进入激动挣扎的兵荒马乱,一会儿是哀歌四起的烽火连绵,一会儿又进入了风平浪静的阳春三月。我有时会闭起眼睛,我的眼前就是连续的图画,各种各样的景像,有缓缓到来的,有扑面而来的。有的是我曾经见过的,有的是音乐激起的幻像。有时候,那音乐也会勾起我对以前的回忆,那些我曾用过真情,或者对我用过真情的脸就会一个个浮现在我紧闭的眼前。我就会对那些我心怀内疚的脸说,对不起,我不是你的真爱,请你找到你值得拥有的真爱吧,祝你幸福;然后对那些曾经对我有些残忍的脸说,我原谅你了,你不用怀着你的内疚生活了,找寻你自己的幸福吧!那些在我脑海里无法挥去的脸就会慢慢平静下来,渐渐淡去。音乐会结束的时候,我们都会静静的走去搭车。凭借着音乐得到的感情释放,或是那些集结困扰的消逝殆尽,留下来的是音乐会后珍贵的平静。

我们听完音乐会,就漫步在维多利亚音乐厅的外面,这与中场休息时偷偷溜进去时的心情大相径庭。这个时候,我们可以欣赏这古典的建筑物在夜色下的庄严和浪漫之情。这原本建来以纪念维多利亚女王的维多利亚音乐厅,自1905年竣工至今,已经快要一个世纪了。门前一条小道,在树木掩映之下,沿着这条小道走过几步,就是横在眼前的直通入大海的新加坡河。河上两座桥遥遥相望,桥之间的河对面就是熙熙攘攘的夜生活区泊船码头。我们就一路感受着音乐会后的宁静,过了桥走去搭地铁。

不过这种用低劣的行径去附庸高尚风雅的行为,还是会常常在我们的心里造成一些恐慌和内疚。因为我们是学生,为了让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心安理得,我们就安慰自己说,等工作了,一定会常常买票来听音乐会……到时候全部都补上了。然后就故伎重演,继续我们的地下行为。

这样大概过了半年多,我就没有和美芬交往过多,因为她好象在做不计其数的零工,我也正忙着我的学习。

现在她又在网上倾泄她的所有见解和她的新闻了。她说,辛辛苦苦工作了大半年,攒了一些钱,不过很快就要去英国读书了。现在她可以休息休息。她自己借了父母的钱分期付款买了一个小小的公寓。不过现在不打算把钢琴放在哪里,养房子太贵,太不现实,已经租出去了。然后又是一阵叹息。她还告诉我她在每天炒股票,又没有钱用了,我希望股票可以多涨一些,明天我又能多些钱。”  她的打字速度极快,一会儿MSN信使的对话框就滚动到不知哪里去了,我在几个窗口间切换,要找半天才能接上刚刚的对话。

对了,我认识了一个有名的意大利钢琴家,他要到新加坡来见我,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她问我。我们有在电话里交谈,他给我看他的网页和他的CD,他一定要来见我,说是飞机票也买好了。美芬毫不费力的把话题又转到钢琴上,好象房子,金钱,股票,音乐,所有的事可以融为一体。跟她交往过那么多回,我也有点习惯了。她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复合体,一个奇怪的女孩子,而且对自己的奇怪想法毫不遮掩的人。我喜欢她的这种真实。她最喜欢说的话是为什么他会对我那样,不明白。”  她是在音乐里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开的一个人,不太懂得如何去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觉得整个的世界应该按她想象中的那样运行。她跟人交往时有点直率,有时显得很没有礼貌,尽管她很想交多一些的朋友,却常常吓走别人。她小时候的时间都用来了读书和练琴,结果却没有怎么学会待人接物,与各色的人交往。

我觉得很新奇,我们去看过那么多的音乐会,美芬有时候会兴奋的一定要和那些音乐家门握手,拍照。现在她有机会见一个有名的钢琴家,为什么还要让我跟她一起呢。不过,我也很想见见一个真实的钢琴家,满足我对艺术的那么些向往。我就跟她说,好啊,他来的时候,你打电话给我吧。

没过半个月,我正在学校里忙着的时候,接到美芬的电话。你要现在过来吗,我现在和马西诺在一起。就在学校附近呐。

【注:】Amore, 意大利语,

 

【肚皮舞娘八】你的梦想

因为在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中,总是有可能去追随我们的梦想的。,在昏暗的酒店房间里,马西诺在他的钢琴演奏CD 封面的空白处,写下这些赠言给我的时候,我早已神魂颠倒。

女人在有才华、名望的男人面前,常常心甘情愿的变成一只没有头脑,被驯服的雌性。

马西诺衣着随便,新加坡的炎热天气里,他就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儿,和一条浅色的裤子。他刚刚四十岁的模样比别人要来的苍老一些,可能因为每天都要练习弹琴的缘故,他的身材已经没有那么年轻了,有点微微发胖。但就是在这样的普通装束里,他处处流露出的个性,那种艺术家的眼光和不经意间的傲气,也让人觉得有一种被震摄的感觉。他走路时的那种天下非我莫属?的气势,跟人讲话时令人回味无穷的深刻,毫不回避的坦率,以及他极具渲染力的话语,让我立刻对他有了一种景仰和崇拜之情。换句话说,我只觉得他是字字珠玑,气宇不凡。

美芬简单介绍了我们认识,就匆匆说,她要去做一个零工,两个小时后回来再见我们,问我可不可以照顾马西诺在附近走走。她总是这么风风火火,一转身,我还没有跟她说再见,她已经不见了。我认为有机会担任照顾马西诺的责任,这是莫大的荣幸。好吧,马西诺,我就这样称呼你吗,你想在附近走走还是坐下来喝杯咖啡呢?

随便,我们可以坐下来喝咖啡。马西诺讲的一口标准的英国英语。不象普通的意大利人,他们总是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时时跳出长长的夹在句子当中,或者在大多数词的后边还要加上,重重的加强词的尾音和语气。马西诺的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味道,自信,张扬,却并不惹人讨厌,相反,让人觉得他光芒四射。

我带马西诺到了图书馆旁边的露天咖啡屋里,我们选了一个靠着篱笆的桌子坐下。这个坐落在校园中心的露天咖啡屋,一边是图书馆,另外三面却是一个偌大的公园。学生们叫这里情人公园。跟所有的大学一样,校园里的地名总要和扯上点关系。记得在上海的闽行校园,就有一个湖边的草坡,称之为希望坡,意为这是恋人们构织希望的草坡。只是国大的公园,里面偶尔有人在那些暗绿色的铁质桌椅旁闲聊,却少见人搂搂抱抱。天气常常很热,也没有什么恋人愿意在里面浪漫。不过,看上去,确是一个很美的地方,那热带的高大乔木,公园里的小径,稍后一些的茂盛树林,构成一个美丽的真实三维热带公园图。尤其是你坐在这个咖啡屋里,吹着风扇,浅浅休憩,饱览这眼前美景,感觉是那么的无比惬意。

我们面对面的坐着,我根本无心去欣赏那周围的美景,毕竟,我已经见惯了。我全神贯注的和马西诺讲话,他在我对面,根本就是一个发光的偶像。

那么,你到底都做些什么呢?马西诺问我。他讲话的时候,紧紧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这种目光让我觉得很愉快。

我学工程。不过我以后想做一个研究员兼作者,我想把科学家们的生活和感情世界描写出来,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们。不过,现在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容易。何况,并没有什么人支持我,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我在做自己不大情愿做的事情。我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天真梦想说出来了,也许,我认为马西诺是一个可以信赖和引导我的人吧。

没有什么事是很容易的,不过最重要是发现你的爱好和天赋所在。大多数人都为了一个舒适的工作而放弃自己的热情,那是很可悲的。马西诺讲话时,他的眉宇间传达着他话语的力量。有时候他会习惯性的咬他的指甲,他解释说那是因为弹钢琴时为了不受指甲的影响,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他继续跟我讲他以前的事,我小的时候,在幼儿班里跳上椅子,在钢琴上一阵乱打,被我的老师训斥了一番,还叫来我的母亲,告诉她我是个调皮的坏孩子,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钢琴和音乐。但是我的母亲训斥了那个老师,说她不该如此对待小孩子的好奇天性。告诉她可能会因此毁掉一个天才。我母亲带我离开了那个幼儿学校,并找人给我教钢琴,因为她认定了我和钢琴的缘分。

马西诺好象在给我讲述一个传奇的故事,我听的津津有味。我的手撑着我的下巴,对他满眼尽是崇拜之情。事实证明,你母亲是对的!你真是幸运,有那么好的母亲!我对他说。不过回过头想想自己的父母,对自己也是很支持,反而是我自己很多时候不敢尝试自己的梦想。我就问他,不过,要实现梦想真的是很难啊,有时候,要放弃很多东西。” 

马西诺的嘴边飘出一丝深沉的不屑,回答道,为了梦想,你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十多岁的时候,学了些钢琴,可惜很不幸,我的父亲那时就过世了。我不得不担任养家糊口的责任。我教别人钢琴,赚钱给家里,可是又不能全部把时间用来教别人。我要去上更高级的课,每天苦练钢琴,这样才能提高自己。直到我在比赛中获奖,有了越来越多的表演。马西诺停下来喝了一口浓烈的ESPRESSO,看着我,说,“Lily,每个人都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可以实现。那个时候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地狱,若不是有对钢琴的爱支撑,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还在沉思他的话呢,一时间有些毛塞顿开的感觉。但是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醒醒吧,Lily!你不用对生活这么妥协,你只是被暂时的安逸所羁拌,自己阻止自己前行。马西诺说这话时特别有气势。我感觉自己真的有被从睡梦中摇醒的感觉。咖啡屋里好象都是马西诺的光芒。我在这种梦一般的状态下倾听马西诺的教诲,怡然自得。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美芬,她正赶过来加入我们。

怎么样,我们去城里逛逛?马西诺,你有什么地方要去?美芬问他。马西诺想找个地方可以查他的电邮,我有一封重要的电邮要收,确定我去新西兰时有人来接我。好吧,那我们去城里随便找一家网吧吧。马西诺立刻说,不如到我住的饭店附近,那里有网吧,我昨天去过的。我和美芬都表示同意。因为马西诺后天就要去新西兰,开始他的年度表演。

马西诺住在乌节路的假日酒店,附近有很多别的酒店,因此附近的购物大楼里有很多网吧,以及脚部按摩中心,门口通常坐这两三个妖艳的女子,可以看出来,是从中国来的。这里本来不是流莺们的合法工作区,不过,看上去,警察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我们进了一家网吧,马西诺查了他的电邮。我说,马西诺,你要不要看我的个人主页,有我的照片和一些诗,其中一首我想写成歌的。马西诺说,当然,一定要看。我就劈里啪啦输入我的网址,打开了给他看。他就开始看我写的那首歌词,神情很是严肃认真。这令我非常感动。他看了看还比比画画,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如果要谱曲有点困难,因为歌词不太整齐,节拍很难调整。要改改句子的长度。不过歌词的意思在那里,写的很象那么回事。他还肯定的点点头。

我有点心花怒放,我咬着下嘴唇,有点不好意思的点了另外一个链接,说这是我自己拍的,在试衣室里试穿的肚皮舞练习服。这个网页曾被我的一个朋友批判过,穿的这么暴露,还把照片全部放在网上,不怕别人滥用吗?我回答说,有什么,很健康的嘛。马西诺看了那一整页的我的照片,连连感叹,意味深长的笑着说,嗯,这个,我喜欢。

我们很快离开了网吧,随便转转,就到了乌节路的HMV。进去之后我们就随便自己走走看看。不过我远远看到美芬和马西诺在争执着什么。过了一会,美芬跑过来说,马西诺让我们去他的酒店房间,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就说,好啊,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没有关系的。啊,我想可以多和马西诺呆一会儿,反正我们有两个人,没有问题的。

 

(乌节路ORCHARD ROAD,网上图片资料)

我们在酒店的房间里,坐在床边。马西诺走过去打开他的行李箱,找出两张CD。走回床前,靠着床头躺下,打开一张CD,拿出封面纸,开始写些什么。我和美芬就兴致勃勃的趴在床上,头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他很快写好一张,递给美芬,这个送给你。美芬说,这个送给我吗,很贵的,不如我复制一下,再还给你。我大吃一惊。这个女孩子竟然纯朴的那么可爱,不要接受别人的礼物,觉得礼物太贵。我说,这是礼物呀,不接受不好的。人家的一片心意。美芬就很感谢的收下了她的CD。她说,谢谢,然后,礼节性的在马西诺的脸上亲了一下。好吧,现在我要去烧些水来泡咖啡。她就拿了热水壶,走进了洗手间。

床上就留了我和马西诺两个人。马西诺继续在另一张CD的歌页上写赠言。我静静的看着他写,因为在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中,总是有可能去追随我们的梦想的。这张CD就是一个简单的事实。追随你的梦想,做你自己,你就会硕果累累。他签了名,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递给我他的CD。我对他的崇拜简直是到了极至,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每分钟,我身体里的血液都在以一种崇拜的心情翻腾着,整个人在不断的更新。美芬那时已经躺在那张小床上,开始烧开水。她好象并不太关心我和马西诺。 
  
那么你要吻我吗? 
好的,当然,谢谢你的CD” 
要和我一起做些什么吗? 
噢,我……” 
为什么犹豫不决?好吧那我不会强迫。 
我就这么躺在你的身边。” 
那么我就靠你近一些。 
噢,为什么你在背后拥抱我,触摸我?”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做些什么,不要紧张,我不会强迫。 
可是你的手象带着电流,我的血液开始升温。” 
放松一些,不要紧张,我不会强迫你。 
可是我已经不能自持,我已经变得没有头脑!” 
不要担心,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不会强迫你。 
噢,上帝,我已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救救我。” 
让我告诉你所有你想要的,让我来帮助你。 
噢,上帝,你冲破了我的防线。她在看着我们。” 
如过她愿意加入我们,我将会很高兴。 
噢,上帝,那薄薄被单已经滑落床下。她在看着我们。” 
不用担心,放松你自己,做你自己。不用担心。 
我感觉你在我身体上象个艺术家一样,我情难自禁。” 
呵,你知道,我与众不同,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噢,她在看着我们,不过我已不再觉得羞辱。” 
噢,跟我来,我给你所有你所想要的。你会喜欢我所做的一切。 
天呐,我感觉自己象没有头脑,只有身体。” 
我要带你到我的世界,展示给你一个真实的我。 
噢,我已不能思考任何事情,我只觉得原始的兴奋。

我们在当中停下来一会儿,马西诺侧过头去问美芬,要不要一起来?

我刚刚那有点羞辱的心情,现在已经荡然无存。我在马西诺的下面,趴在床上也侧过头去,我瞥见昏暗灯光下美芬镇定的脸,她还那么躺在那张小床上,严肃的看着我们,好象在静静的欣赏一场演出。她平静的说,我不要。你们要不要喝咖啡,我已经泡好了。

噢,美芬。咖啡?!

 

 

【肚皮舞娘九】梦醒时分

你梦醒的时候都看到了什么?那匆匆萌生的之花只是行将幻灭的阴影。 
我的爱情被凌辱过一次,可是不会再有下一次。 
感情永远是高贵的,在名望,天才,财富面前,也绝不会例外。

凌晨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闹钟声。美芬从床上爬了下来,啪啪打开电视机。我醒了过来,问她干什么这么早就醒来。

我要看看股市行情,很担心的。希望今天可以赚不要亏。美芬坐在电视机前面,神情专注。还有,我要早点回家,上午我还有个零工要做。你呢?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说,可是今天是周末呀。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再醒过来的时候,是马西诺的充满磁性的声音。那么,我的爱,今天你想去哪里呢?马西诺斜倚在床头,神采奕奕的看着我。酒店房间里撒进一缕亮光,那遮掩着一半的窗帘还保留着大部份房间的昏暗。我尽力睁开惺松的睡眼,但是一时间还没有醒过来。所以也没有回答他。马西诺下了床,走到他的大行李箱前,悉悉索索了一阵,他好象是拎起了一件衬衣,在上面搜索什么。他的脸在那束亮光下发着光,我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是我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侧影。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在那一缕刺眼的阳光下,他的手上有一点更加晃眼的东西在闪烁着金色的光。他的手指转了转,那亮光也跳跃了一下。然后,马西诺回过头,看着我,微笑着说,这是新西兰的Kiwi鸟。他走过来几步,递到我的手上。我拿在手上,迎着光,看清楚了这个小小的金色别针。那是一个可爱的,憨厚的长嘴的小胖鸟。它的尾巴短短的,身体是那么笨重。

新西兰人喜欢自称为Kiwi,他们待人都非常的友好,坦诚。也许,他们把自己比为Kiwi,也是因为他们自己很爱这独一无二的,不会飞的新西兰鸟,觉得它们是友好的象征。这可爱的别针总让我想起在新西兰的表演,还有在世界各地别处的表演。

我仔细端详那只小别针,那精致又小巧玲珑的外观让人爱不释手。我问道,那些表演一定很有意思吧,在舞台上表演,有那么多的观众欣赏。

马西诺背对着阳光,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是我觉得有一丝微笑拂过他的脸。他的表情可能又变得严肃了,因为从他的语气中我听的出来。表演前的紧张就象地狱一样。对一个钢琴家来说,每次表演之前,你总有一种担心,因为你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样的钢琴。因为你经年累月的练习,都是在自己熟悉和喜爱的钢琴上,可是,表演时,总是新的钢琴。这种心情,使人要精神崩溃,但是,你却要坚持住。知道钢琴在自己的面前,才会有一点放松。每次的表演,也都会很不一样。所有的事只是一个未知数。阳光的阴影里,他好象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哲理小说,全部的情节都是虚幻的,关于人死后所见的世界。故事的结尾很有意思,我又发现我自己坐在一个出场前幕后的小黑屋里。紧张,不知所措。正如我生前每次演讲或是舞台演出前的感觉一样。死后如生前。帷幕就要拉开了,我将要加入这如同生前的演出。人生如戏,我将要进入这五彩纷呈的新舞台,开始一场新的演出。”  我不知道为什么马西诺的话让我想起了这本书,但是我就不由的问,可是,那是你的热情,你的爱所在,毕竟,你并不用去扮演别人。

马西诺走近了一些,说,对,钢琴带给我的自由世界,就是在除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外的另一个我的世界。那个世界全部是我的,我的灵魂是自由的,我的生命是灿烂的。那是一个精彩的世界。那也是让我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原因,面对所有纷争喧扰,却可以毫不在乎。

我把那个金色小别针举高了一点,让它全部在那缕阳光下闪烁。我有点自言自语,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那么有天赋。很多人都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活着,常常过着无聊的生活。马西诺立即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大多数人只是不愿意为自己的梦想付出和舍弃自己拥有的东西罢了。大多数人都是妥协和放弃。尤其是那些物质的财富,让很多人放弃了寻找自己的自由世界的梦想的勇气,他们滞留在物质的泥淖中不愿再挪动一步。他们原本可以生活得更灿烂的。

我听了他的话,觉得有点不舒服,可能想起很多时候自己就是象他说的那样。虽然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我还是有点自我辩护的说,生活没有那么简单,大多数人也是有责任要负,生活的压力这么大,尤其象是新加坡。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象你一样的。不过我又想起他曾经告诉我他当初是多么辛苦的生活,却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所以就不再继续说了。他毕竟做出了一个榜样。

生活的可能性是很多的,Lily,醒醒吧,你只是把自己限制在一个你自己制造的圈子里。马西诺说起话来总象发表演说。醒醒吧?我看着那枚别针。你拿着吧,那个是给你的。马西诺说着,然后他走过去,打开了整个窗帘。明亮立刻充满了整个酒店房间。

接下来一整天我们都在动物园里。因为新加坡的动物园是世界闻名的,所以马西诺很想去看看。动物园和夜间动物园就靠在一起,所以我们决定整个一天就全部用来逛这两个地方。我以前已经来过了,但是这里的风景自成一景,所以仍然很想去看看,何况,两个地方都满大的,匆匆几个小时很难就能一览无余。

我和马西诺走在动物园里,四周的行人偶尔不时的回头看着我们。大概是我穿的太扎眼了。我穿了那件可以炫耀我苗条肚皮和腰肢的黑色长袖露肚脐上衣,和一条低腰的黑色长裤。也是上次被Shawn 称为英国人的焦点的那些装束。可是那次是在酒吧,这次是在动物园。大概很少有人会穿成这样来逛动物园。因为新加坡是个多元文化的交会城市,所以一个华人女子和一个洋人走在一起,并不是那么会引人注目。但是,我换来的回头率总是不低。我的解释是,我的反叛式和创造性的穿着,总是让人耳目一新。不过也难怪行人往往就会继续审视我身边的男人。因为他们想知道旁边的那个男人究竟是富有呢还是英俊。这是人之常情。直到我们路过动物园的一个检票处时,我清晰的听到一个远远就打量着我的工作人员小声跟他的同事说,他妈的,洋人就是历害!可能他看我旁边的马西诺,显然已年岁不轻,又没有魅力逼人,可我看上去只有二十岁的模样,又打扮得相当前卫和标新立异。我有一点得意的感觉,毕竟年轻人这么标新立异,到最终就是想要得到一些社会的肯定。穿着也不例外。不过我皱皱眉,有点不舒服。很奇怪,因为和洋人约会总是一个敏感的社会话题,在华人社会,有些人会欣赏这种标新立异的反叛,但更多的人却反对,因为他们很会直截了当的归纳为,纯粹是为了肉体的快乐,俗不可耐。尽管对于我自己,是那种好奇心,对其它文化的优秀部分的欣赏,驱使我去多了解别的种族,但常常发现自己陷入这两种矛盾感觉混杂的境地。毕竟,要在社会的观点舆论中开辟自己的奚径,不是件简单的事。社会的力量的确不可蔑视,你常常发现自己一次次要被卷入舆论的洪流。但这也可能是件好事,因为反面的力量总是给你更大的力量去证明你自己与众不同。

马西诺自然是很高兴的炫耀他身边的年轻女子。很显然我在短短的几十个小时里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路很有兴致的观赏动物园的风景。

新加坡是人造的美丽,动物园和夜间动物园也不例外。不过,虽然处处是人造的痕迹,却让你觉得那些设计匠心独具。为了模仿天然的生态环境,让动物们可以更自然的生活,动物园里的游人被隔离起来,而不是把动物紧紧关在一个小小的空间。游人的活动空间反而比动物少,比如,仿热带雨林的那一片参观区里,一条悬在半空中的有扶栏的宽宽木桥,弯弯绕过整片的树林。游人可以在桥上抬头观赏到树上的松鼠,在树间跳跃的猴子,树枝间飞来飞去的五彩斑斓的热带鸟儿。趴在栏杆上,十几米的树根处,地面上生息的各种爬行动物,也有在积水里生活的鱼儿和水边的飞禽。这里一片生机,动物们好象自得其乐,自由自在的生活,对游人也是熟视无睹。而其它的参观区,也是由一条深深的人工天堑把游人和动物隔离开了。这些深深水沟的另一边,动物们生活在天然环境中,丝毫没有被圈养的困扰和慵懒。它们健康的生活着,嬉戏着。动物园里更有别出心裁的动物表演,而且是一天连着有好多场,那些地方常常是欢笑声和惊讶声,以及欢呼声最多的地方。这种人兽的和谐共处,加上机智的动物表演,让人们远离了城市生活,在驯兽员的表演中更靠近了大自然。我记得有个朋友跟我说,新加坡是个令人惊奇的地方。所有的环境都井井有条,在亚洲的这么多个国家里摇摇领先,各方各面都令人称羡。我觉得很对,看看这里的动物园,这些自由欢乐的动物们,你就一定会称赞。

(图片来源:www.zoo.com.sg)

我和马西诺在动物园里走了一个下午。美芬打过电话来说她又在做另外一份零工。我们一直在观赏着那些动物,所以并没有怎么说话。晚上坐在夜间动物园里的小小游览车里,听着解说员生动的介绍,一边看着小路两边树林深处的那些在聚光灯下活动的动物们,一边觉得已经很累了。在熙熙攘攘的游人中间,马西诺告诉我他想找个地方去喝酒。

克拉码头的灯光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我的心情却非同一般。好象恋爱中的女孩子,觉得夜晚的星星份外的明亮。那一整天在外面游玩的劳累,我也不觉得什么。克拉码头比起泊船码头来,要多一些商店和饭馆。交汇在一起的几条小街道,中间也有小贩在兜售小吃或是各种精致的小玩意儿。我就那么快乐的走在马西诺的身边。马西诺在一个卖旗袍的小店铺前想要挑件小旗袍给他的侄女。看了看,并没有买,就继续往前走。后来我们就在街当中的那个酒吧里坐下来,要了啤酒。

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一生中遇到很多很不错的女孩子。马西诺喝了几口啤酒后就开始畅谈了。不过,不知为什么,我并不喜欢他说的这句话。

我从来不去那些红灯区,因为我很骄傲,不愿意去用钱来买这种快乐。我觉得那是一种侮辱。在古巴的时候,我的朋友一定要带我去那里的红灯区走走。后来,我远远觉得一个女孩子很漂亮,他就帮我叫了过来。那个女孩子可能只有15岁,不过看上去有18岁。这些可怜的女孩子为了家里可以生活多一个星期,再多一个星期,只好这样在外面赚钱。他讲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好象是回到了在古巴的时间。他沉默了一下,又说,那个女孩子坐在房间里的地上,等着我,但是,我只是问她了几句话,就给了她钱,让她走了。她吃惊的看着我,那种眼神非常复杂。她那么漂亮,年轻,但是我不愿意自己用这种方式来侮辱自己。我觉得有金钱的性是不干净的,绝对是一种侮辱。

我没有怎么讲话,只是静静的喝酒,听他在那里讲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很注意听他在讲些什么。我想起明天晚上他要搭飞机去新西兰,就提起了这个话题。对了。我要回酒店去打电话,我们走吧。马西诺也好象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我的心情不太好,也许是因为他要走了。不过当马西诺在电话里用意大利语交谈的时候,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我那两天来被冲昏的头脑忽然有了疑问。等他放下电话,我就问他,马西诺,你刚刚在和谁讲话。我的太太。

我愣在那里。但是立刻,我好象有些不服气,我就问他,你爱她吗?

马西诺若有所思的说,对,我很爱她。我跟她有同样的东西分享,她是一个钢琴老师。那时候我选择了她,就是觉得在很多方面我们非常趣味相投。

我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和这个意大利人刚刚说的话。那么,你爱她,那我是什么呢,我的心里非常生气。我想起他那么的引诱过我,更是气愤的说不出话来。好吧。我终于说了一句话。马西诺看着我,没有什么笑容,他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很显然我对他和他太太的爱情故事丝毫不感兴趣。已经是半夜三点,我疲惫不堪,气愤的睡着了。马西诺戴着他的大眼镜,开始读他的书。

早上我要醒过来的时候,心里立刻充满了愤怒。我那时候又想起第一天晚上,他曾经千方百计说服美芬玩三人游戏,更是怒火中烧。那一刻我让自己愚蠢的盲目崇拜控制了我自己,然后身体的快乐就顺理成章的占了上风,所有的道德戒律在那一刻早已灰飞烟灭。那个晚上,我竟然没有觉得他的建议是我不会赞成的,和痛恨的?我轻而易举的放弃了思考的权利,让那个好象闪闪发光的马西诺控制了我。现在我可以重新清醒的思考时,只觉得那是巨大的耻辱。我那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他所谓的爱,并不是我所要的高贵的真实情感?

我紧紧咬着嘴唇,坐在床头,决定该怎么办。我整个的人都在伤心和愤怒之中。

房间里还是非常昏暗,不过外面的阳光太强烈了,透过窗帘的余辉映照着房间里的一切。我转过头去看看马西诺。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眼角边有一点东西闪闪发光。我讽刺的问他,马西诺,早啊,你是哭了呢,还是在打哈欠?

马西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回答说,不,那是眼泪。

噢,你为什么哭呢?应该哭的是我。你侮辱了我的感情,侮辱了我青春的生命。你让我无知的变成我一直以来最痛恨的第三者,婚姻的侵略者。结果我自己还天真的编织着可笑的梦想。我竟然以为自己找到了生命中崇拜的偶像。你拥有天才和名望,并没有侮辱和利用别人感情的权利。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为金钱出卖自己的高贵,而从妓女那里购买快乐。难道就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些被你的天才所冲昏头脑的女人们,她们的爱情和身体与你的人格是同等高贵的?作为一个艺术家你也许非同凡响,但是做为一个人,你却一文不值。

马西诺好象想起了什么,他说,对不起,我的爱。我爱你,请你原谅我,我不想失去你。我差点儿要失去你。你是对自己如此真实的一个女孩子。又那么美丽,青春,这并不是很容易就能遇见的。

可是马西诺,带着你的甜言蜜语下地狱吧。别忘了你的婚姻。你口口声声对着一个你婚姻外的女孩子说我爱你,难道你就不觉得羞辱吗?若你要玷污你自己的婚姻,请不要牵累我成为你的帮凶,请不要以此来羞辱我。

 “我不想失去你,不过你要明白,我们两个人的处境,是很困难的。我希望你明白,但是不要离开我。我每年都要去新西兰演出,会来看你的。马西诺诺还在继续着他的话。

一时间我更加怒火中烧。这个意大利人在用他可悲的欲望侮辱着我的尊严,我的感情。我的爱情不是用来换取这可笑的情妇地位。我值得拥有的不是你偶尔施舍的所谓每年一度的爱情。我要的是一个有着同等高贵的感情的人,一个彼此互相尊重的人,一段可以让彼此的爱情灿烂开花,创造奇迹的人生。我愤怒于自己那曾经轻易被冲昏的头脑,那曾经让我花一般的青春身体遭受侮辱的草率决定,和那一刻我所处的不堪境地。我的生命和爱情被如此蹂躏,只因为我曾经对自己那么轻举妄动。不过我更愤怒于这个表面上金碧辉煌的马西诺,这个践踏自己婚姻,蹂躏别人感情的轻狂之徒。

我抓起我的拎包,扬长而去。

 

【肚皮舞娘十】罪恶之花

制造外遇的人,也许还没有我们这些听故事的人觉得倍受困扰。 
如此繁扰我们的,是我们内心里的恐惧:我们怕会失去爱人,我们怕遭受蒙蔽。 
对于那些有良知和道德观的人,最害怕的莫过于自己受欲望的驱使,而陷于不忠的境地。 
心怀内疚比起遭受蒙蔽,是我们生命里更难卸下的重担。

我在ICQ里认识的一个荷兰人,坚持要在他来新加坡的时候见我。我们在网上的谈话涉及到如此深入的地步,以至于我为此写了一首诗给他。她也是一个肚皮舞娘。那是他最初告诉我的话。

马西诺之后打过电话给我,并发来电邮,仍旧甜言蜜语的想要把我收复为他的新加坡的爱,如此就可以在途经新加坡时获得暂时的放松,享受一下令人愉悦的罪恶世界,向我展示一个他真实的自我。他还不停的告诉我,他如此爱我,他认为我有很多潜质与他在这个罪恶世界为伴。我们的生活太无聊了,我们应该一起找到这罪恶世界里的天堂。我认为你足够的潜质。电邮的结尾还常常写上一句意大利语,意思大概就是我爱你之类。我置之不理。我该怎么去和一个价值观与我毫不相同的人去理论?根本毫无价值。而后来我也知道,美芬那时候对他一点也无动于衷,是因为她在暗恋一个南大的中国留学生。我整个的身心都爱着他,可是他还对他的中国女朋友犹豫不决!美芬在爱情面前,象飞蛾扑火般的执着。我要等他的电话。然后我就去见他。那就是为什么那两天,她对马西诺心不在焉的原因。

那么你竟然没有什么生气吗,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在酒店房间里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我问她。没什么啦。以前我也看过别人,那时我去见我的朋友,在他们合住的地方。我想他们是没有别的地方,所以也不在乎我的存在。我听了以后只有张嘴哑口无言。

可是过了几天,美芬的中国恋人就对她得寸进尺。他利用她的感情对她调东遣西。并继续告诉她很多故事,把她当成他的寂寞消遣天使。都告诉你一些什么呢?我很好奇。美芬说,他告诉我他很爱他的女朋友,并且告诉我他以前在中国时曾经召妓。不过他现在设法和我有些更加亲密的行为。

我听了立即火冒三丈。美芬,他听上去象个混蛋,还这么欺负你,为什么你这么死心塌地?美芬说,他在读博士啊,以后会有出息的。我就希望嫁个博士老公。可是美芬,你自己爱别人爱的那么专注,难道你就不期望你的爱人以同样的方式爱你吗?那个人可以读博士,但是他对你不好,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你,不久也要去英国读硕士了。美芬说,我还不能这么快就放手,这一次我用情很深。我看着她,有点对她的执迷不悟无可奈何。但是最让我吃惊的是,我发现经历了马西诺之后的事,我对所有这些不忠的男人都满怀愤怒。我的态度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我变得如此可怕

所以,那个荷兰人在网上开始陆陆续续的告诉我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时,我倍感兴趣。他告诉我她也是一个肚皮舞娘。正是因为我网页上的那些关于肚皮舞的介绍和照片,让他觉得他不得不把我当成红颜知己,告诉我那个让他心碎的新加坡的肚皮舞娘。不过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告诉我那么多故事,只是告诉我他在写一本小说,他因为要给新加坡的一个朋友看,就翻译了一段。我让他把那封电邮寄给我,他照做了。我匆匆溜览了一遍,内容大概是描写在森林里的遇见仙女,梦幻般的仙境,非常缠绵和浪漫,每一个轻触,每一次呼吸,都好象是在微弱光线里的雾里。我毫不留情的发了信息给他,指明他是在暗示性的描写性,这可能是由性而引发的幻境。他说,他写的时候,没有这个意思,不过现在被我点破,他觉得正是如此。而他的这个新加坡朋友,就是那个让他深深爱上的肚皮舞娘。他在遇见她之前,不知道性还会如此美好,她让他感觉到很多东西竟然是真实的,那种和她在一起的感觉真的是无法言喻。我深深爱上了她。不过这真的是个致命错误,因为她已经结了婚。更糟的是,最开始她就跟我挑明,我和她之间不能有感情,只是简单的肉体关系。现在我爱上了她。不过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对的事,但是我不能自已。

我问他到底怎么见她的,等等。他说他们在巴黎见过,还约好了以后不定期的在别的城市见面。那她的老公呢,我问。她嫁了一个法国人,但是他每天都忙着工作。她就有大把的时间在网上找男人约会。

我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心里很是难受。又是一个情愿把自己放在不堪境地的情痴。问世间情为何物?为什么当我们爱上别人的时候,往往会不顾一切?尤其是这些背弃道德伦理的,让人处于内疚的不堪境地。但自己竟然往往相信自己爱上了那个已婚的人,而且令人吃惊的刻骨铭心。是不是这种罪恶的感觉反而促成了这的形成呢?因为,就更觉得罪恶;但是因为罪恶,就更觉得爱的深刻?我忽然打了一个寒战。这种不堪境地,太多的东西去应付,以至于没有精力去怀疑这是不是真诚,所以就轻信了是自己是真爱上那已婚的人了。而且,我们内心里常常会感激那个折磨我们的人。因为他们把我们放在了这种不堪境地,让我们体会到爱可以这么深刻,可以这么刻骨铭心。我们心怀感激,因为他们的残忍和不义,让我们无法去证实他们对我们的爱,所以用尽的全部力量去证明自己的爱,而惊讶的发现,原来爱其实可以上升到这样的一个高度。那这些折磨我们的人,竟因此变成了激发我们灵感的英雄,让我们体会到这激动挣扎的痛苦里的兴奋和的深刻,这毫无理由的毁灭性的爱,和让我们舍弃维护尊严的爱。毕竟,就是一种偏执,只要自己相信自己爱上别人,那就是爱了。人本性里的这点真是可怕啊。是不是,爱的本身,也有一点点心碎,不然为什么,我们常常在心碎的时候觉得自己爱的很深,爱是自虐的吗?

你的余香逗留在我指间,你的笑容停留在我脑海, 
在这被禁锢的爱里,我仿佛行走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奋不顾身,我沉迷在你的陷阱,已不能自拔。 
你带我到这奇幻爱情世界,却又弃身为他而去, 
我沦陷在这罪恶的内疚,挣扎在无边的孤独沼泽。 
笑容,你的笑容如此美丽,我却行走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我立刻写了这样一首题为被禁锢的爱的英文诗给他。可是他却辩解,她还没有离开他。不过我有一点太对了,你怎么知道她的笑容那么美丽?噢,谁也知道,什么也比不过我们所爱的人的笑容美丽。因为我们的眼睛,让他们变成最美的人。

可是还没有过两天,我打开ICQ,就是他留给我的话。他非常伤心,因为那个新加坡的肚皮舞娘,感觉到他动了真感情,就告诉他不要再打电话给她,她也已经开始和别的ICQ 上的男人约会了。他现在非常难过,因为我诗里所写的竟如此贴切。

 “是我自己陷入这感情旋涡的,她说过了不要用感情的。我真的很希望能跟她一年里见一面,那样我也觉得满足了。只是她现在不让我打电话给她了。噢,我的朋友,你如此一颗真挚的心,为什么偏偏把自己再放入不堪中的不堪呢?也许自虐的快感是惬意的,但那是毁灭性的,若是一份真爱,也许值得这么做,可是那个女人,不是明明告诉你她不会对你用任何的感情吗?如果一个人真的那么爱你,也不会忍心让你在这不堪境地忍受着难言的罪恶和痛苦。你只是沉迷于自己逼迫自己相信的爱里,而那是虚幻的。而你,现在却担心我这个为你义愤填膺的网友,会让你的那个肚皮舞娘难堪,请求我不要去为难她,为难她的婚姻家庭,毕竟,她曾带给你美好的时光。而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又怎么忍心去让你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呢,只是你那尴尬的爱情,有那么一个罪恶的开始。那欲望的罪恶之花。

而现在,我的感情细腻又充满感性的朋友,你告诉我你将去亚洲旅游,你也在不同的地方写电邮给我,告诉我你是怎么无法释怀新加坡的她,解释你一路的痛楚。你终于在印度的一座山上,在狂乱的风暴里,写下一首自己也没有思考过,只是油然而生的诗。而我,看到你诗里的她的影子,那罪恶的沙漠之花,引诱你的欲望和爱情,带给你痛苦和罪恶内疚的罪恶之花。你在诗里溢满的是对那罪恶之花无尽的呐喊和愤怒。我说,你也许从此可以释下些重担,你的愤怒在某个印度上帝的感化下得到了释放。你终于发现,那曾经让你陷入感情旋涡的女人,在用她自己的罪恶欲望,玷污她自己的婚戒。你在那印度山上的风暴里,听到那婚戒的哭泣声,你曾经以为自己是那婚戒的入侵者,现在才知道她用自己的罪恶欲望打造了这原本应该高尚的东西。你有点如释重负,但是那内疚仍然折磨着你。我只祝福你,你的真爱将为你澄清这所有的不堪,并如这印度山的风暴般猛烈。而她,你的已婚的旧爱,将继续过这她的荒糜生活,继续欺骗她的爱人,追逐着她罪恶的欲望。她和你,只是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的人。也许她所拥有的某个特质,碰巧的触动了你的某一个爱的神经,而你的真爱,将会拥有无数的让你心动的特质。你也永远也无法要求一个价值观和经历与你相差千里的人,去了解你的想法,那就是你的答案:当你告诉我你在坦呈你对她的爱时,她吃惊的说,她无法相信一个人可以爱的那么深,她不相信你,让你放弃你对她的感情,最后,她害怕了,要和你分手。她只是担心她的婚姻,她的可靠大后方受到威胁,那样,她不能再心安理得的四处鬼混。